Chapter 84(第2页)
“如果这是你想要做的事,”姚哲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那我会用我全部能给你的东西去支持你。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会不会接受,还有,你会不会痛。生一个孩子要忍受的东西,比促排针要多得多。”
“你是大傻子吗,姚哲敏?”祝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我能给你的全部’来支持你,这是我自己的愿望,不是你的,你不需要这样。”
“也可以是我的愿望。”
祝岑愣了。
她大概没想到姚哲敏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能是她对姚哲敏的刻板印象还没完全更新,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此刻姚哲敏不知道她为什么愣住。下一秒,她看见祝岑的瞳孔里开始迅速聚积起水雾,像一口井在很短的时间里从干涸变成了满溢。
“你不用这样的,姚哲敏。”祝岑的声音开始抖了,但她还在努力稳住,“你知不知道打促排针很疼的,你没必要为了我的这种愿望去遭那些罪。”
“你知道如果这个孩子从你的身体里出来,你要忍受的疼痛和促排针比起来多多少倍吗?”姚哲敏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祝岑没有吭声,但她握紧了姚哲敏的手。
“我不排斥有孩子。”姚哲敏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虽然我以前没有想象过以后有孩子的生活,我不讨厌小孩,如果可以,你也愿意的话,我也会很高兴。”
她说的是实话,在祝岑最初说要生孩子的时候,她就幻想过那个场景。虽然那时候在她幻想的画面里,她的位置是姜慧敏的,但那个画面是存在的。她想过那个小孩大概会像祝岑,有小虎牙,扎着小辫子,穿小裙子,软乎乎地和仙贝抱在一起,把脸埋在仙贝金黄色的毛里咯咯地笑。现在这个画面可能实现不了了,那个像祝岑的小女孩,可能会长得像她,她可能不会那么软乎乎的,说不定会和她一样讲话硬邦邦,像一个小号的会皱眉头不太会笑的姚哲敏。但在这个画面里,她有了自己的位置。她可以和祝岑一起陪着这个小孩长大。只是这么想想,姚哲敏居然开始期待起这一天的到来。当然,这个画面也可以只在她脑子里过一遍。那个像祝岑的,或者像她的孩子,可以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也可以不出现。因为比起那个小孩,她更在意的会是面前这个把她的手紧紧握住的女人。
“不是一定要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小岑。”姚哲敏看着她,“但是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完全百分百地支持你,和你一起给这个孩子一个家。”
祝岑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她把原本充盈在眼眶里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人的本能反应,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不舍得浪费一滴水。她把姚哲敏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姚哲敏怀疑自己的手背上会不会留下红痕。
然后祝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来得没有预兆,像雨停了之后忽然从云层后面露出的一小角太阳。
“你现在开始变得会说话了,是不是又是沐沐的那套‘面子理论’?”
“这个她没说过。”姚哲敏摇头,“这是我的真情实感,跟她没关系。”
实话。蒋涵沐教她的是“放不下面子追不到老婆”,但没有教她怎么在停车场里跟一个人说“我愿意把我的卵子给你”。那些话是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是。
祝岑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姚哲敏看不太懂的介于审视和撒娇之间的神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像一只猫在扑向猎物之前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收紧了肌肉的蓄势待发。
“你不会以前对邹卓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姚哲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跳,她没想到祝岑会在这种温情时刻提起邹卓的名字。
“当然没有。”
祝岑笑得更开心了,像刚才在Dr。Powell办公室里那种木然的神色,还有刚才眼眶里那些差点掉下来的眼泪,都像是一场被她临时起意演完就忘的即兴表演。她笑起来的时候小虎牙露出来了,尖尖的,白白的,像一颗小小的、藏在嘴角的贝壳。
“我开玩笑的。”她顿了顿,“不过谢谢你,姚哲敏,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怕被车窗外的风吹走,“但是如果要生一个你的孩子的话——”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车里的空气变得温热起来。后视镜上那只毛茸茸的仙贝挂件还在空调出风口的风里轻轻晃动,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姚哲敏不知道祝岑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能猜到。她考虑过这个话题,原先觉得有点早了。但如果“她的卵子、祝岑的身体”这个方案真的要纳入考虑范围甚至提上日程的话,那么那个更远的话题,已经不需要再等了它的时间就是现在。
因为如果那个孩子会有她的一半基因,会有祝岑的孕期体温和心跳声,会在祝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长大,那么她们之间,有些事情就需要先于那个孩子的到来而被确定。不是“如果”,而是“当”。当那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不是两个妈妈的拼图,是一个完整的从第一天起就确定了的不可动摇的家。
姚哲敏想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发现,她想要那个画面。不是“可以接受”,不是“愿意配合”,是确定的想要。那个被她压抑了太久的需求,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雨水和阳光的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
祝岑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还有一种很小很小的藏在最深处的不确定。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下面是海,不知道水温,不知道该不该跳。姚哲敏没有等她说完。她往前倾了一寸,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公园里的那个不一样,公园里的那个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的手,碰到了,握住了,但不确定是不是对方。
这个吻是确定的,是经过了Dr。Powell的宣告,经过了停车场的沉默,经过了“我愿意把我的卵子给你”这句话的重量之后,一个不需要再问“你是认真的吗”的吻。
祝岑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绕到她的颈后,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姚哲敏感觉到那些微凉的指尖贴着她的后颈,像一枚一枚的小小印章,一个一个地按在她的皮肤上。车里的空间太小了,小到她们的呼吸无处可去,只能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循环交汇然后升温。仙贝的挂件还在晃,一下一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毛茸茸的节拍器,替她们数着这个吻持续了多少秒。
分开的时候,祝岑的嘴唇上沾着姚哲敏的唇釉。姚哲敏帮她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指腹划过她的唇角,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绯红色痕迹,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花瓣边缘的颜色晕开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姚哲敏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闷闷的,“每一个字都不是。”
祝岑没有回答,她的手从姚哲敏的颈后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字,也许是一个形状,也许什么都没有。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停车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车内的两个人笼罩在一层昏黄温暖的光晕里。远处有飞机飞过的声音,很低,很远,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回家吧。”祝岑说。
“好。”姚哲敏说。
她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车灯照亮前方的路。祝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着头看她。姚哲敏没有转头,但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祝岑的手覆上来十指交握,比任何一次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