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5(第1页)
那天晚上姚哲敏跟着祝岑一起回了NewBrunswick,祝岑原本说不用送的,因为第二天是工作日,大晚上的姚哲敏一个人再开回曼哈顿又累又不安全,况且她完全具备一个人开车回去的能力。祝岑的理由是成分合理且没有任何漏洞的,但姚哲敏没有同意,她拒绝了祝岑“我自己开车回去”的诉求,语气不算强硬,但那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态度,比任何强硬的话都管用。
两个人在Chelsea随便吃了点什么,接上仙贝就往NewBrunswick开。车子过桥的时候曼哈顿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像一片正在退潮的金色海洋。祝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没有说话。仙贝在后座已经睡着了,下巴搁在新铺的那张深黄色毯子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在梦里蹬一下后腿。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太匆忙了,她抱着祝岑,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还好吗”“她还在吐吗”这些事上,压根没心思好好打量这间房子。这一次她有时间了。
玄关的鞋柜上祝岑摆了一个相框,里面不是一张照片,是很多张仙贝从小到大的影像被拼贴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时间的痕迹。刚接回家时小小的一团,缩在航空箱的角落里,耳朵还没立起来;第一次洗完澡后毛炸得像一只金黄色的小刺猬;第一次去狗公园,被一只金毛追着跑,表情又怂又开心;过一岁生日时戴着蛋糕帽,脸上沾了奶油,憨憨地对着镜头笑。每一张里的仙贝都憨憨的,憨到让你觉得这只狗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烦恼。
祝岑让姚哲敏去冰箱里帮她拿椰子水,姚哲敏走进厨房,首先看到的不是冰箱,是冰箱门。祝岑在上面贴了很多冰箱贴,自由女神像、埃菲尔铁塔、大本钟、富士山、一个咧着嘴笑的牛油果、一只穿着墨西哥披风的猫。每一个冰箱贴的下面,都贴着一张拍立得。她在世界各地的地标前合影,她笑得很大方,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人。那种情绪隔着拍立得泛黄的边框和略略失真的色彩感染了姚哲敏,她的嘴角也在不知不觉中扬了起来。
然后她的视线往上移了移,在这些拍立得里有一张祝岑和姜慧敏的合照,背景是金门大桥。两个人都穿着薄外套,被海风吹得头发乱飞,但笑得很好看。再往上姚哲敏看见了一个便利贴,是姜慧敏留的,落款处写了“Hye-min”。内容很简单:
【椰子水喝完了记得买:)】
姚哲敏看着那张便利贴,停了两秒,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概率只是祝岑忘记了,这么多拍立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谁还记得里面还夹着一张和前任的合照?至于那个便利贴,祝岑每天早上哐地打开冰箱又哐地关上,风风火火的,估计早就忘了上面还贴着个东西。她拿好椰子水,关上冰箱门。脚边是那个为了防止仙贝乱翻而买的高级触控式垃圾桶,银灰色的,盖子严丝合缝。
祝岑接过椰子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手表。
“到点了,得带仙贝出去上厕所了。”她指了指起居室茶几上还没拆封的快递袋,“你帮我给他穿一下那个新胸背,我去拿捡粑粑的袋子。”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曼哈顿?”
明天要上班,虽然上班时间对于老板而言是个虚设的概念,那是用来约束员工的,不是用来约束老板的。但姚哲敏在元生一直把自己牢牢地扣在“员工”的位置上,每天早上准时到,晚上加班也不抱怨。不过偶尔用用这种特权,是不是也无可厚非?
“我明天送你上班之后再回去。”她说,“我跟助理说一下,明天中午到。”
祝岑拿着垃圾袋跑过来,听到这句话,眉毛皱了皱。她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个人明天早上要几点起床才能送完我再回去还不迟到”,然后点了点头。
“行吧。”她说,“那你快点帮仙贝拆快递,我之前刷AliExpress刷到的小天使胸背,超级可爱!”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有人在后面催她,“快点快点,你再不快点仙贝要憋不住了,更何况遛狗不拴绳我要是被举报了是会吃官司的!”
姚哲敏看着有点着急的祝岑,和听到自己名字摇着尾巴从狗窝里弹射过来的仙贝,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她撕开快递袋,取出那件小天使胸背,白色的,背上有两个粉色的小翅膀,穿上去之后仙贝像一只金黄色圆滚滚的天使。她抬起仙贝的前爪,一只一只地套进去,扣好卡扣,调整松紧。仙贝全程配合得不行,尾巴摇得像个风扇,穿好之后还特意跑到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吐出舌头笑了,那个笑容翻译成人话大概是:我好看吗?我超好看的吧?
祝岑住的房子所在的街区这个点已经相当安静了,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步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姚哲敏牵着仙贝,仙贝冲进一个小草丛里开始上厕所,表情专注而严肃,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祝岑戴着手套去给他善后,把该捡的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千遍。仙贝解决完人生大事,精神抖擞起来,开始在路灯下追自己的影子。他跑得不快,但很执着,像一个永远追不上但永远在追的小孩。姚哲敏被他拽着,也开始在步道上一路小跑,脚步声在安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有节奏的鼓点。
仙贝跑,姚哲敏跑,祝岑在后面追着跑。两人一狗在安静到几乎只有风声的街区步道上,速度不慢地奔跑着。仙贝的爪子拍在步道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一匹金色的小马。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过了好一会儿,仙贝终于停了。他累了,一屁股坐在步道上,开始喘气,舌头歪在一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把毛茸茸的小扫帚。
姚哲敏和祝岑追了他一路也累了,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仙贝身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气。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长的,一个短的,短的那个在中间,像一个被小心包裹着的毛茸茸的核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在Dr。Powell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姚哲敏此刻觉得仙贝像一个淘气的小孩,在路灯下追自己的影子,跑得气喘吁吁,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你,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说:你追到我了。
“姚哲敏。”祝岑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跑步后微微的喘,“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有一个孩子,她会不会和仙贝争宠啊?”
姚哲敏看了看还在喘气的仙贝,又看了看正对着仙贝笑的祝岑。祝岑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从心里长出来的温柔。
“仙贝会是个好哥哥的。”姚哲敏说,“雪饼也是。”
祝岑听到雪饼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她直起身,歪着头看姚哲敏。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是吗。”她说,嘴角弯了弯,“那我希望她继承你的下颌线,像我的话脸太圆了,长大了像小孩,去酒吧还要被查ID。”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姚哲敏知道不是。她已经在想那个孩子的长相了。
姚哲敏笑了,仙贝也休息好了,站起来晃了晃尾巴,看看姚哲敏又看看祝岑,然后扭着屁股,自顾自地往家的方向走了。那个小天使翅膀在他背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像两片真的在扇动的飞不起来的翅膀。
祝岑今天洗漱的时间花得有点久,姚哲敏不知道她在主卧的卫生间里磨蹭什么。她靠在左侧,祝岑的床很大,左侧是她的位置,右侧是祝岑的位置,仙贝的位置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两本育儿书,都是大部头,全英文的,封面是那种学术期刊特有的冷淡设计,蓝灰色,没有图,只有标题和作者名。姚哲敏翻开其中一本,看见祝岑在书页上写了批注,不是那种偶尔画一道线的批注,是认真的、密集的、边角都写满了的批注。有的段落旁边打了星号,有的词被圈起来画了箭头指向空白处的手写解释。页边距不够用的时候,她贴了便利贴,便利贴上又写了新的批注。
姚哲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祝岑这样认真郑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预习着“成为一个母亲”这件事。她翻了几页。
祝岑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的头发还没有吹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睡衣上,白色的棉质睡衣被晕开一小片一小片半透明的痕迹,像一幅正在慢慢洇开的水墨画。她爬上床,看见姚哲敏手里的育儿书,没说话。手里拿着浴巾擦头发的动作也没有停,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空气里弥漫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没有换过。那种味道姚哲敏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闻到,就会想起s市那个公寓,想起祝岑洗完澡后湿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想起那些已经过去很久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的夜晚。
祝岑家的卧室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街区的主路。月光和路灯的光在百叶窗的缝隙里一起涌进来,在床单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这片街区很安静,窗外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很快就消失了,姚哲敏手指翻页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显得异常清晰。
“喂,姚哲敏。”祝岑忽然开口,她放下浴巾,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你是什么时候去做的体检啊?”
姚哲敏停下翻页的动作,把那本大部头反扣在膝盖上。
“从温哥华回来的下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