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5(第2页)
她选的医疗中心和祝岑是同一家,那家中心在纽约辅助生殖领域的地位算高的,很多富人和明星也选那里。一周已经是她当时能约到的最早的时间了,她打电话预约的时候,客服说抱歉最近很满,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然后每天查一次邮件,查了七天。
“你一个人去的?”
姚哲敏点了点头,觉得有点好笑。
“不然呢?谁陪我去?”
祝岑沉默了,她的沉默不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我在组织语言但我怕说出来会显得太矫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拉住了姚哲敏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还带着没有完全擦干的水汽,指尖扣在姚哲敏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收紧。
“你应该喊我一起去的。”祝岑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姚哲敏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体检。结果出来之前,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可不可行,所以就没有喊你。”
她没有说的是,她也担心自己的情况不好。她也担心体检报告上会出现一些她不认识但看起来不太好的术语,然后她要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打电话给祝岑,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的指标也不太行”。她更担心的是,祝岑那个时候刚刚做完取卵手术,身体和心理都还在恢复期,她不想让祝岑在那种时候再去操心别人的事,哪怕是“她的事”也不行。
仙贝叼着自己的小毯子来到床边,他没有跳上床,只是乖乖地把毯子扔在地上,自己团成一团,蜷在上面,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毛茸茸的小山丘。
“你知道促排针要打多少天吗?”祝岑问,她的语气变了,不是闲聊的语气,是一种类似于“考前提问”的语气。
“因人而异。”姚哲敏说,“卵巢功能正常,基础卵泡均匀的情况下,十天到十二天就够了。我年纪比你大,但各项机能比你好。所以说,早睡早起还是有好处的。”
祝岑被她这副“早睡早起”的理论噎了一下,她没想到姚哲敏在聊这种事的时候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姚哲敏说的是对的。卵巢功能正常、基础卵泡均匀,十到十二天。
“那你知不知道,取卵手术要做全麻的?”祝岑又问。
姚哲敏当然知道,她点了点头,把身子直起来了一些,靠在了床头上。祝岑的头发还是半干,水汽蒸发的时候带走了一些热量,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去拿吹风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姚哲敏看得懂的东西,是担忧,是心疼,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即将为自己经历一些不好受的事情时,那种又感动又愧疚又什么都替不了的复杂情绪。姚哲敏忽然想到了祝岑以前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祝岑大概把这句话的适用场景也放到了现在,放到了“全麻取卵手术”这件还没有发生的事上。所以她的眼睛里才会有那种心疼的神色,不是因为姚哲敏已经疼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以后会看着姚哲敏疼。
“那你怕不怕?”祝岑问。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前面两个问题姚哲敏都可以快速且不带犹豫地回答,但这个问题她犹豫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全麻手术,不管医学多么发达、技术多么成熟,它终归是一个手术。麻醉风险、术后感染、卵巢扭转,那些她在查阅资料时反复看到的并发症名词,她一个都没忘。但她又没有那么害怕,那些对全麻手术的恐惧和担忧,在那个可能会到来的将来的憧憬下,被冲淡了。像一杯太浓的果汁被兑了水,颜色还在,味道还在,但没有那么浓烈了。
“会害怕。”姚哲敏说,“但是一想到我们会有一个家,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把“家”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她们都知道,这个字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从来不是“在一起”的同义词。它是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破事,是一起跨过的那些坎,是她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犹豫要不要发出那条消息时的忐忑,是祝嵩站在门口说出那些话时的刺痛,是姜慧敏在咖啡店里说“我不会祝福你们”时的平静。是所有那些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让人想哭也让人想笑的碎片堆在一起,砌成了一堵墙。不是用来挡住别人的墙,是用来挡住风的。是用来把两个人围在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安全空间里的墙。
祝岑盯着姚哲敏看了好几秒,她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动的烛火,晃了晃,但没有熄灭。然后她把脸转向床边,看向已经睡着了的仙贝。仙贝在地上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抖动。她握着姚哲敏的手又紧了一些,紧到姚哲敏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如果我们真的有一个孩子——”祝岑说,声音有些发闷,像隔着一层什么在说话,“你会是一个好妈妈。”
“嗯。”姚哲敏说,“我会好好教她学英语的。”
祝岑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复杂。那表情里有一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奈,和一种“算了我不跟你计较”的纵容,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姚哲敏,你觉得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小孩,需要你教她说英文?”
姚哲敏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的被自己蠢到的笑。祝岑看着她笑,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着笑着,谁都没有说话。仙贝被她们的笑声吵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把脑袋埋回毯子里继续睡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了进来,落在床单上。姚哲敏伸出手,把祝岑那几缕还湿着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时,祝岑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的耳朵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一朵刚开了一半的花。
灯关了,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床单上的银白色细线愈发明显。姚哲敏察觉到祝岑的手指从她的手背滑到她的手腕,又从手腕落到她的肩头。
姚哲敏的呼吸在黑暗里变得不太稳定,但是她的心跳是稳定的。不晓得祝岑是从哪一刻起凑上来的,她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又一次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也许是姚哲敏,也许是祝岑,也许是两个人同时,然后一切都变得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水域,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重量,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很久之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月光移到了床尾,落在仙贝蜷成一团的小毯子上。祝岑的头发还是没干,反而变得汗津津的,贴在姚哲敏的肩窝里。姚哲敏的手搭在她的悲伤,指尖能感觉到她的脊椎隆起。
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