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第1页)
日本人说到做到。第二天,他们又来了。
还是那三个人,还是那个为首的刀疤脸。他走进面馆,也不说话,往桌前一坐,把三块钱拍在桌上。段凛戈看了一眼那三块银元,没有马上收,先煮了面。面端上去,三个人吃完,站起来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翻过任何东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好像面馆成了他们的食堂,而段凛戈成了他们的厨子。钱每次都给,不多不少,三块银元。段凛戈每次都收,放进抽屉里,和第一天那三块叠在一起。
林惊羽每天坐在门口拉琴。琴声从早响到晚,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日本人来的时候,他不看他们,也不停琴,只是把琴声拉得更响了一些。刀疤脸有一次在门口停下来,听了听,用生硬的国语问了一句:“你的,什么曲子?”林惊羽没有回答,继续拉。刀疤脸站了几秒钟,走了。
“阿鸿,你刚才不理他,不怕他发火?”玉兰事后问他。
“发火就发火。琴不能停。”林惊羽说,“段凛戈说了,琴声在,他们就不会乱翻。”
玉兰没有再问。
第六天,日本人来了一个新面孔。不是那三个里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他走进面馆,环顾四周,目光在灶台、案板、桌椅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段凛戈身上。那双眼睛和刀疤脸不一样——不是猫看老鼠的笑,而是蛇看青蛙的冷。
“你就是老板?”他用一口流利的国语问,几乎没有口音。
段凛戈点了点头。
“哪里人?”
“北平。”
“北平?日本人打过去了。”
“我知道。”
“你家里人呢?”
“没有家里人。”
那人盯着段凛戈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冰,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我叫山本。这几位弟兄承蒙你照顾。”他微微欠了欠身,“你的面,很好吃。”
段凛戈没有说话。
山本在桌边坐下来,刀疤脸和另外两个兵站在他身后,没有坐。山本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钱,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展示什么。
“一碗阳春面。不要大排,不要云吞。只要面,和汤。”
段凛戈收了钱,转身煮面。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他用长筷子搅散。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但林惊羽注意到他在捞面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又继续了。
面端上去了。山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不错。”他放下筷子,“比东京的还好。”
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没有接话。
山本吃完了面,把碗推过来,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走,而是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块“桂花”招牌,又看了看旁边那四个小字“太甜了”。
“有意思。”他说,“太甜了。”
他转过身,看了林惊羽一眼。林惊羽坐在门口,抱着胡琴,没有拉,也没有看他。
“你是拉琴的?”
林惊羽没有回答。
段凛戈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林惊羽身前。
“他是伙计。不会说话。”
山本看了看段凛戈,又看了看林惊羽,笑了一下。
“明天,我还来。面,还是这个味。”他走了,刀疤脸和两个兵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林惊羽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胡琴放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段凛戈。”
“嗯。”
“他认出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