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第1页)
天刚蒙蒙亮,巷口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脚步,而是大大咧咧的、故意踩得很响的脚步。军靴碾在青石板上,咔咔咔咔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嚼骨头。林惊羽从床上坐起来,和段凛戈对视了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了——该来的,来了。
段凛戈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林惊羽跟在他身后。灶台上的火刚点着不久,锅里还烧着水。段凛戈没有关火,也没有往灶膛里添柴,就那么让它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
巷子里的脚步声停了。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然后是门板被拍响的声音——不是面馆的门,是隔壁阿洛家的门。阿洛没有出来。那些人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叽里咕噜骂了几句,往面馆这边走过来了。
门板被推开了。不是踹开的,是推开的,段凛戈昨天没上门闩,门板一推就开了。三个日本兵站在门口,黄军装,绑腿,步枪背在肩上。为首的是一个矮壮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和段凛戈眉尾那道疤位置差不多,但比他那条粗得多、丑得多。
那人扫了一眼面馆,目光从灶台扫到案板,从案板扫到桌椅,最后落在段凛戈身上。
“你的,老板?”他用生硬的国语问。
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面,有?”那人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水,又看了看案板上摆着的几团醒好的面。
段凛戈还是没说话。
那人旁边的一个年轻兵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掀案板上的面团。段凛戈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动作不快,但很稳,像钳子一样箍住了那个兵的手腕。那个兵愣了一下,用力挣了挣,没挣开。为首的那人眯了眯眼睛,手伸向腰间的枪套。
“面,可以吃。”段凛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钱,要给。”
屋里安静了一瞬。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蒸得人脸发烫。林惊羽站在段凛戈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匕首的柄。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抽出来。
为首的那人盯着段凛戈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善意的,是一种猫看老鼠的笑——觉得有趣,但随时可以拍死。
“多少钱?”他问。
“三碗面,三块钱。”
“贵了。”
“不贵。我的手擀面,值这个价。”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钱,丢在案板上。三块银元,骨碌碌滚了两下,倒在一堆面粉里。段凛戈收了钱,开始煮面。烧水、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三个兵坐在桌边,步枪靠在桌腿上,眼睛盯着段凛戈的手。
面端上去了。三个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那个年轻兵点了点头,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头。为首的那人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你的,手艺好。”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明天,还来。”
三个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三块沾着面粉的银元。林惊羽走过去,把银元捡起来,擦干净,放在抽屉里。
“段凛戈。”
“嗯。”
“你刚才不怕吗?”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怕也要煮面。”
那天下午,段凛戈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面馆里。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段凛戈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擦碗的布。
“明天日本人还会来。”他说,“以后可能天天来。面馆不能关,关了他们会怀疑。但大家都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