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第1页)
五更天,天还没亮。
段凛戈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林惊羽已经醒了。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段凛戈在黑暗中穿衣服。动作很轻,摸黑把汗衫套上,又套了一件灰布外套,系扣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你醒了?”段凛戈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吵到你了?”
“没有。”林惊羽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我跟你一起去。”
段凛戈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林惊羽知道他在看自己的左肋。
“不疼了。”林惊羽说。
“骗人。”
“骗你是小狗。”
段凛戈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林惊羽的头顶,揉了揉。
“穿厚一点。早上冷。”
两人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巷子里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空气很冷,吸一口进去,鼻腔里凉飕飕的。林惊羽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段凛戈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他没有还。
段凛戈走在前面,步子不大,林惊羽跟得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上大街。
街上已经有动静了。早点铺子的灯亮着,老板在门口生火,烟雾从炉膛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一个老妇人推着小车,车上摆着几筐青菜,车轮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睡醒。
菜场在油麻地街市的尽头,是一栋旧式的菜市场,铁皮屋顶,水泥地面,门口堆着几筐烂菜叶子。天还没亮,菜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摊贩们点着煤油灯或者电石灯,灯光昏黄,照在菜摊上,照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青菜、萝卜、冬瓜。空气里混着泥土味、鱼腥味、肉腥味和煤油味,浓得化不开。
段凛戈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肉摊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系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围裙,正在案板上剁骨头。刀落下去,砰的一声,骨头应声裂开。
“段老板,今天来这么早?”摊主抬起头,看见段凛戈,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今天多买点。”段凛戈说着,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有牛骨吗?”
“有。昨天刚到的,新鲜。”摊主弯腰从案板下面拖出一个木桶,里面泡着几根牛骨,骨头很大,上面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肉,“要多少?”
“全要了。”
摊主愣了一下:“全要?段老板,你这是要开大买卖啊。”
“练手。”
摊主笑了,把牛骨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刮了刮上面的血水。“行,全要。给你算便宜点。”
段凛戈站在旁边,看着摊主处理牛骨。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林惊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照出微微抿着的嘴唇,照出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光。
买完牛骨,又去买了面粉。面粉铺子在菜场的最里面,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用秤称面粉。段凛戈要了二十斤,老头用牛皮纸包了两大包,用麻绳扎好,递给段凛戈。
段凛戈一手提着牛骨,一手提着面粉,往菜场外面走。林惊羽想帮他提一包,他侧身避开了。
“你的伤。”
“手没事。”
“手连着肋骨。提重物会牵到。”
林惊羽没有再坚持。他走在段凛戈旁边,手里只提着一把葱和一袋姜。
出了菜场,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云层很薄,透出淡淡的粉色。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赶着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推着车卖早点的。
段凛戈走得很稳,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白。二十斤面粉加上几根牛骨,少说也有三十来斤,提在手里走了一刻钟,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