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1页)
林惊羽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但闻起来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段凛戈不在身边。被子掀开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这是段凛戈的习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叠被子,叠得比军营里还整齐。林惊羽曾经笑他“当司令当惯了”,他说不是当司令当惯了,是要饭要惯了——有一床被子不容易,舍不得弄乱。
林惊羽躺了一会儿,撑着床板坐起来。左肋的疼痛比昨天轻了些,但活动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青紫已经从肋下蔓延到了腰侧,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边缘开始发黄,像是快要好了。
他穿上衣服,走出隔间。
面馆的门已经开了。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那些旧桌椅上,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照在灶台上那口擦得锃亮的铁锅上。空气里有面粉的味道,有骨头汤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正在揉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面粉沾在他手上、胳膊上、甚至脸上——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白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的动作很用力,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手臂的节奏晃动,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摔打,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
林惊羽靠在隔间的门框上,看着他。
段凛戈没有抬头,但知道他在看。
“醒了?”他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粥在锅里,自己盛。”
林惊羽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他盛了一碗,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慢慢地喝。
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米香很浓,没有放糖,也没有放盐,就是白粥本身的味道。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冬天早晨也是喝这样的白粥,一人一碗,配半块腐乳。院长说,白粥养人,喝下去,身上就暖和了。
“段凛戈。”
“嗯。”
“你几点起来的?”
“五更。”
林惊羽看了一眼门外。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莹莹的。五更天,天还没亮。他起来熬粥、揉面、烧水,把面馆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你的伤还没好,多睡一会儿。”段凛戈说。
“睡够了。”
段凛戈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住,放在一边醒着,然后走到灶台边,揭开另一个锅盖。锅里是汤底,骨头汤,熬了一早晨了,汤色已经发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面馆里。
林惊羽吸了吸鼻子。
“香。”他说。
“还差得远。”段凛戈用勺子撇去浮沫,又加了一把葱花,“广州那家面馆的汤底,熬了十二个时辰。我这个才熬了两个时辰。”
“人家开了十年,你才开了几天。”
“所以我得练。”
林惊羽笑了一下,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巷子里很安静。对面的房子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二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床单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楼下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林惊羽,冲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老太太问,说的是粤语,林惊羽听不太懂,但猜到了意思。
“回来了。”他用国语回答,也不知道老太太听不听得懂。
老太太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零落的牙齿,低下头继续择菜。
林惊羽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桂花”两个字是段凛戈用黑漆写的,笔画有些歪,但很有力。旁边那四个小字“太甜了”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更秀气一些,和段凛戈的字摆在一起,像一个大汉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风把招牌吹得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