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1页)
船行了一个时辰,天就完全黑下来了。
海面上没有月光,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看不见任何灯火,只有船头的一盏小灯照着前方的海面,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灯光在海浪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船身的摇晃忽明忽暗。
甲板上的人渐渐散了,有的进了船舱,有的靠着行李打起了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包袱里抽出一张报纸,铺在甲板上,侧身躺下去,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那两个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女孩的头歪在母亲的肩膀上,嘴里还含着一瓣没咽下去的橘子。
林惊羽没有睡。他靠着船舷,把那顶灰布帽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但没有遮住耳朵。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海浪的声音,听船舱里隐约的人声,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脚步声。这是他的本能,比呼吸还自然。
段凛戈也没有睡。他坐在林惊羽旁边,背靠着船舱的木板墙,一只手搭在包袱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林惊羽的衣角。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转头看一眼林惊羽,确认他还在。
风大了些。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深秋的凉意。林惊羽把大衣裹紧了一些——那是段凛戈的大衣,从北平穿出来的,墨绿色的呢子面料,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大衣很大,裹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但很暖和。
“冷吗?”段凛戈问。
“不冷。”
“你缩成一团了。”
林惊羽没有反驳。他确实缩成了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埋进衣领里。这个姿势能让左肋舒服一些,也能让身体少散失一些热量。
段凛戈站起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弯下腰,一圈一圈地绕在林惊羽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有些扎脸,但很暖和。围巾上还有段凛戈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你不冷?”林惊羽抬起眼睛看他。
“我不怕冷。”
“你在沈阳街头要过饭的人,说不怕冷?”
段凛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在船头昏黄的灯光下,林惊羽看得清清楚楚。
“记得这么清楚?”段凛戈坐回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段凛戈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偶尔翻涌起来的白色浪花。
沉默了一会儿,段凛戈忽然开口了。
“沈阳的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八岁那年,大年三十,我在街上要了一天的饭,什么都没要到。晚上躲在一个破庙里,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比今天冷十倍。”
林惊羽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段凛戈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呢?”林惊羽问。
“后来庙里来了一个老头,也是个要饭的。他分了我半块红薯,还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给我披上。”段凛戈停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他死了。冻死的。”
林惊羽没有说话。
“我把他埋了。用他的棉袄裹着他,埋在庙后面的土坡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个记号都没有。”段凛戈的声音很平,但林惊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但确实在动。
“从那以后我就想,这辈子,我不要欠任何人。欠了,就得还。”
林惊羽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那你现在欠了多少?”他问。
段凛戈转过头,看着他。船头的灯光落在林惊羽的脸上,照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微微发红的鼻尖。
“欠了一个人的。”段凛戈说,“还不起。”
林惊羽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假装在取暖。
段凛戈没有再说下去。他伸出手,把林惊羽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他发红的耳朵。
船又行了一个时辰,风浪大了起来。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甲板上的人被晃醒了,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开始骂娘。那个商人模样的男人爬起来,脸色发白,扶着船舷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两个孩子被吓醒了,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男孩也跟着哭。那个母亲手忙脚乱地哄着,声音里带着慌乱。
林惊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左肋上。船身的每一次摇晃都牵动着他的伤口,钝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有人握着他的肋骨慢慢拧。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