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明泽（第3页）

阿沅看了看筐里的蘑菇，大大小小的，有的还带着泥，有的被捏碎了。她笑了。“你采这么多，我们吃不完。”

“吃不完晒干，留着以后吃。”姒明泽蹲在灶台前，帮她把蘑菇洗干净。他的手指很白，很细，和伯禹的手完全不一样——伯禹的手是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姒明泽的手是干净的，冰冷的，像一件被人放在柜子里很久很久没有拿出来穿过的衣裳。

阿沅看着他洗蘑菇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姒明泽。”

“嗯。”

“你姐姐……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弃？”

姒明泽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洗蘑菇，洗了两下，又停下来。

“说过。”他的声音很低，“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姐夫。”

“为什么？”

“因为……”姒明泽咬了咬嘴唇，“因为弃大人已经成亲了。他娶了有鬲氏的女儿。姐姐说，他有他的难处，她不想让他为难。”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她想起姒明瑶说过的话——“他没得选。”是的，他没得选。帝舜赐婚，他娶了别人。姒明瑶等了他三年，还在等。弃也在等。等水治好，等帝舜不再管他们，等他们可以选。可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像伯禹一样，十三年？她不知道。姒明瑶不知道。弃也不知道。

“姒明泽。”

“嗯。”

“你回去之后，告诉你姐姐，弃还在等她。”

姒明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哭，是被什么打动了、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那种动。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他答应过她。”阿沅的声音很轻，“他答应过她，等水治好了，他去找她。他会去的。”

姒明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涂山氏。”

“嗯。”

“你是个好人。”

阿沅笑了笑。“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苦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喝蘑菇汤。雨停了，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几颗快要灭了的灯。可它们还在亮着。伯禹坐在中间，阿沅靠在他左边，姒明泽坐在他右边。姒明泽喝汤喝得很快，咕嘟咕嘟的，像喝白开水。阿沅煮的蘑菇汤，他喝了三碗。

“姐夫。”姒明泽放下碗，看着伯禹。

“嗯。”

“姐姐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去看她？”

伯禹沉默了一下。“等水退了。”

“水什么时候才能退？”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伯禹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姒明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低下头，不说话了。阿沅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伯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姒明瑶。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愧疚。他娶了她，却不回去看她。他知道她在等他，可他回不去。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能回。他回去了，就会想起她是他的妻子，而他的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眼里的那个人。

“姒明泽。”伯禹忽然开口了。

“嗯？”

“你回去之后，告诉你姐姐，让她不要等我了。”

姒明泽愣住了。“什么？”

“让她不要等我了。”伯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不是她该等的人。”

阿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的水上，可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发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

“姐夫……”姒明泽的声音在抖，“你、你不要我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