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明泽(第4页)
“我从来没有要过她。”伯禹的声音很低,“她是帝舜塞给我的。她不想嫁,我不想娶。我们拜了堂,可我们不是夫妻。她心里有别人,我心里也有别人。我们都在等,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姒明泽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看着他,心里又疼又酸。她想走过去安慰他,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是实话。伯禹说的是实话。姒明瑶心里有弃,伯禹心里有她。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可姒明泽不懂。他还小,他不懂什么叫“没得选”。他只知道姐姐想姐夫,姐夫不回去看她。他只知道姐夫说“让她不要等我了”,姐姐会伤心。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姐姐伤心。
“姒明泽。”阿沅叫他。
他没有抬头。
“姒明泽,你听我说。”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你姐姐等的人,不是你姐夫。”阿沅看着他的眼睛,“你姐姐等的人,是弃。你姐夫只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期待,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姒明泽张着嘴,看着她。“弃大人?”
“嗯。弃大人。”
姒明泽沉默了。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暖洋洋的,把他的脸烤得发烫。他看了很久。
“我姐姐等了他三年。”他的声音很低,“三年里,她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大火星落下去的时候,她说‘天凉了,要记得加衣裳’。她是在跟弃大人说。不是在跟姐夫说。”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姒明泽。”
“嗯。”
“你回去之后,不要告诉你姐姐姐夫说了什么。你告诉她,姐夫很好,让她放心。你告诉她,弃也很好,让她等。你告诉她,不管等多久,都会等到的。”
姒明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姒明泽睡在阿沅的棚子里。阿沅睡在伯禹的棚子里,和他挤在一起。干草褥子很薄,硌得背疼,可她不觉得疼。她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
“伯禹。”
“嗯。”
“你为什么让姒明泽告诉他姐姐,让她不要等你了?”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想骗她。”
“你从来没有骗过她。”
“可我没有回去看她。她每次问石生我好不好,石生都说好。可她知道不好。她知道我瘦了,老了,累得快死了。她知道我不好。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知道,所以她不说。我也不说。我们都在骗对方。”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在想姒明瑶,想弃,想姒明泽。她在想那些被帝舜的旨意拆散的人,那些没得选的人,那些等不到、可还在等的人。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四千年。她不知道。可她不会放弃。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姒明泽走了。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阿沅被脚步声惊醒,从棚子里钻出来,看见姒明泽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凉的,野菜叶子沉在碗底,可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
“你怎么不叫我?”阿沅问。
“你还在睡。”姒明泽放下碗,看着她,“涂山氏,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他转过身,朝下游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涂山氏。”
“嗯。”
“你帮我告诉姐夫,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阿沅的鼻子一酸。“好。”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姐夫就拜托你了。”
然后他走了。阿沅站在棚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的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头,把玉璜贴在心口。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听见。他在水里凿石。可她知道,他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