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转折点(第3页)
“你每次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我都在学。”
阿沅哭着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听到的声音。不是“加油”,不是“谢谢你”,不是“你在这里”。是这颗心跳。是这颗为她跳动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那天晚上,他们在棚子里躺着。棚子很小,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躺下,干草褥子薄薄的,硌得背疼。可她不觉得疼。她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伯禹。”
“嗯。”
“明天你还要凿吗?”
“凿。”
“我陪你。”
他沉默了一下。“好。”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伯禹已经站在水里了。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砥柱旁边,伯禹正站在水里凿石。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的背比昨天直了一些,他的腰比昨天挺了一些。他不知道她在看他,可她知道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动作忽然快了一点点。
她笑了。她蹲在岸边,生火,煮汤。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岸边,放在石头上。那是他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卷起裤腿,走进水里,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下来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陪你。”
“你——”
“你凿你的,我在旁边站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凿。一下,两下,三下。石铲插进石缝里,撬下一小块碎石。碎石掉进水里,溅起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凿。她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她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再换一个。她的脚被碎石划破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腰,看着他的手。她在数他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下,只记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天上的云从灰白色变成了橘红色。
傍晚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还不上去?”他的声音沙哑。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一起上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
他们一起走上岸,坐在石头上。阿沅从怀里掏出葛布,浸了水,拧干,轻轻地擦掉他手臂上的泥和血。他的手背上又添了新伤——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她的心又疼了一下。她用了葛布条缠住他的伤口,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可不会勒得他疼。她打了一个结——还是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
“好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个结。“还是这么丑。”
“你行你来啊。”
他的嘴角弯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伯禹。”
“嗯。”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大火星。”
“大火星不是落下去了吗?”
“那是另一颗。大火星有两颗,一颗夏天亮,一颗冬天亮。夏天那颗落下去的时候,冬天这颗就升起来了。”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在想那些星星。夏天的星星落下去,冬天的星星升起来。四季轮回,周而复始。他在凿石,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她不知道他要凿多久,可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他在凿。他凿山,她陪他。他开河,她陪他。他流血,她给他包扎。他累了,她给他煮汤。他倒下了,她扶他起来。他凿不动了,她就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砥柱的石头很硬,可他的心更硬。不是那种“坚硬”的硬,是那种——不管多难都不会放弃的硬。她爱他的,就是这种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