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的疲惫(第1页)
砥柱的工程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伯禹第一次发了脾气。
不是对阿沅发的——他从来不会对她发脾气。是对石生发的。石生那天凿石的时候走神了,一铲子凿偏了,石铲擦着石壁滑过去,溅起的碎石打在了旁边一个民壮的脸上,那个民壮的脸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石生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石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伯禹从水里走上来,走到石生面前,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石生的脸白了。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大、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伯禹还是没说话。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石铲,看了看刃口。刃口卷了,崩了一个口子,不能用了。他把石铲放在石头上,站起来,看着石生。
“这把石铲,是我爹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失望。“他跟了我二十年,从来没有凿偏过。”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大人,我——”
“你明天不要来了。”伯禹转过身,朝水里走去。
石生愣在原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不敢追上去。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急又疼。她知道伯禹不是真的生石生的气。他是累了。太累了。累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那把石铲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用它凿了二十年的山,开了二十年的河。那是他和他爹之间唯一的联系。他舍不得用,平时放在棚子里,只有最艰难的时候才拿出来。今天他拿出来了,因为他实在凿不动了,他想用这把石铲——这把跟了他二十年的、他爹留给他的石铲——给自己一点力量。可石生把它弄坏了。不是故意的,可还是弄坏了。
阿沅走到石生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石生。”
“嗯。”他的声音又哑又糯。
“他不是真的让你走。”
“可他说了——”
“他说的是气话。你也知道他累,他累的时候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石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涂山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手一直在抖……”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你为什么没睡好?”
石生低下头,不说话了。阿沅没有再问。她知道为什么。石生的哥哥阿信,上个月在凿石的时候被滚落的石头砸断了腿,现在还躺在棚子里,腿肿得老高,发着高烧,说胡话。石生每天晚上照顾哥哥,白天还要凿石,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可他不敢说。说了,大人会让他回去照顾哥哥,可工地上人手本来就不够,他回去了,活就没人干了。
“石生。”阿沅的声音很轻,“你去照顾你哥哥,这边我来跟伯禹说。”
“可是——”
“去。”
石生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朝棚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涂山氏,你帮我跟大人说,我、我明天还来。我不走。”
阿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水边,看着伯禹站在水里凿石。他的动作比平时重得多,每一铲都带着一股狠劲,石铲插进石缝里,撬下碎石,碎石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平时高了一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生自己的气。她知道。他不是生石生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不够强,气自己凿不动这块石头,气自己把爹留给他的石铲都弄坏了。
她走进水里,走到他身边。
“伯禹。”
他没有停。他还在凿。
“伯禹。”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
他停下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崩了口的石铲,低着头,看着水。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在忍。忍眼泪,忍委屈,忍那句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的话。
“伯禹。”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石铲的手。他的手在发抖,石铲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她轻轻地把石铲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看着我。”她说。
他没有抬头。
“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可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生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沅。”
“嗯。”
“我凿不动了。”
五个字。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吞没。可阿沅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把他拉进怀里,抱着他。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很硬,银丝和黑发混在一起,扎得她手心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