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治水转折点(第1页)

砥柱的石头是阿沅见过的最坚硬的东西。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硬,是那种——石铲砸上去,火星子溅出来,石头纹丝不动,石铲的刃口却卷了;石斧砍上去,嗡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石斧的木柄裂了,石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民壮们的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磨破了,血渗出来,糊在石铲的木柄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把木柄染成了暗褐色,像上了一层永远干不透的漆。

伯禹的手已经不能用“伤痕累累”来形容了。阿沅见过他的手——十个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裂了,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指节肿了,肿得像一根根被泡发了的树枝;掌心上全是老茧,老茧磨破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嫩肉又磨破了,结痂,结痂再磨破,反反复复,一层叠一层,像千层饼。

阿沅每次给他换葛布条的时候,都不忍心看。不是怕血,是怕疼。不是她疼,是替他疼。她的手轻轻托着他的手,用湿葛布擦掉掌心里的泥和血,擦得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一片枯叶。可他还是会疼——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蜷,是无意识的、细微的、像被烫了一下又强忍着不缩回去的那种蜷。

“疼不疼?”她问。

“不疼。”他每次都这么说。

“你骗人。”

他沉默一下。“……有一点。”

就这三个字。永远都是这三个字。她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我不能倒下”。她每听一次,心就疼一次。疼到后来,她不问了。因为她知道答案,他也知道她知道。可他还是会说“不疼”,她还是会说“你骗人”,他还是会说“有一点”。像一首唱了千百遍的老歌,旋律不变,歌词不变,可每一次听,心都会颤一下。

砥柱的工程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不是江州的一年,是这个世界的一年。一年里,伯禹带着民壮们在那块比台地还大的石头上凿出了无数道裂缝,可那块石头太大了,大到那些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看着触目惊心,可石头还是立在那里,纹丝不动。水从石头两边涌过去,咆哮着,翻滚着,溅起几丈高的浪花,把站在石头上凿石的民壮浇得浑身湿透。冬天的时候,水冷得刺骨,民壮们的手冻得通红,石铲都握不稳。伯禹不让大家下水,自己却下去了,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一下一下地凿。阿沅在岸上看着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喊他上来。她知道喊了也没用。

那天傍晚,阿沅在岸边的临时棚子里煮汤。砥柱的工地离台地很远,来回要走上大半天,伯禹舍不得浪费时间,就在岸边搭了几个棚子,大家吃住都在工地上。棚子很简陋,比台地上那个还小,茅草铺的顶,干草铺的床,连兽皮毯子都只有两条,一条伯禹盖,一条阿沅盖。她没有回台地,她留下来了。石生说“涂山氏你回去吧这里太苦了”,她说“他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石生没有再劝。

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岸边,放在石头上。那是伯禹每天收工后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水里的他。

他站在石头上——不,不是站在石头上,是站在水里,石头在水下面,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双手握着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壁。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肋骨的轮廓——那些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像一把没有上漆的梯子。他的头发散了一半,银丝在黑发里闪着光,贴在脸上,他也不拨。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擦。

阿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不是在凿石头。他是在凿时间。凿开一天,又一天,又一天。凿开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他不知道要凿多久,不知道水什么时候才能从石头中间流过去,不知道下游的百姓还要等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下来,水就过不去。水过不去,下游就会继续淹。下游继续淹,人就会继续死。他不能让人继续死了。他已经见过太多人死了——淹死的,饿死的,累死的,病死的。他的父亲也死了。他不能让更多人死了。

“伯禹!”她喊他。

他没有听见。水声太大了,雨声太大了,他凿石的声音太大了——不是“咚”的那种大,是“嗡”的那种大,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敲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震得胸腔都在颤。

“伯禹!”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

他停下了。他转过身,看见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汤。雨水浇在她身上,把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浇得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她也不拨。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火——不是生气的那种火,是心疼到快要烧起来的那种火。

他从水里走上来,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硌得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脸上全是泥,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他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下巴上的胡茬密密麻麻的,黑白夹杂。他老了。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来”的老,是那种——慢慢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像石头被风化了、像河水把棱角磨圆了的老。他的眼角多了好几道细纹,笑的时候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不笑的时候像刀刻的沟壑。他的鬓角全白了,不是“几根银丝”的那种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喝汤。”她把碗递过去。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她看着他喝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伯禹。”她叫他。

“嗯。”

“今天凿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两尺。”

两尺。一块比台地还大的石头,几十个人凿了一整天,只凿下来两尺。阿沅的心沉了一下,可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笑了笑,说:“两尺不少了。明天再凿两尺,后天再凿两尺。一天两尺,一个月就是六十尺。六十尺,比这个棚子还大。”

他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六十尺,”他重复了一遍,“六十尺也不够。这块石头,从这边到那边,有两百多尺。”

两百多尺。一天两尺,要一百多天。一百多天,三个多月。三个多月,只凿这一块石头。可凿开了这一块,还有下一块。砥柱不是一块石头,是一片石头——大大小小的,立在黄河中间,把水堵得死死的。凿开一块,还有一块。凿开一片,还有一片。他不知道要凿到什么时候。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阿沅没有说话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可她知道山也会倒。她见过被洪水冲垮的山,见过被地震震裂的山,见过被风雨侵蚀成碎石的山。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倒的。可他还在撑。他还没有倒。只要他没有倒,她就相信他会凿开砥柱。不是因为她知道历史——史书上确实写着“禹凿龙门,辟伊阙,决大河而放之海”——是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的执着,相信他的毅力,相信他不会放弃。

“伯禹。”

“嗯。”

“你知道龙门吗?”

他愣了一下。“龙门?在黄河上游,也是两山对峙,水从中间过。”

“你去过?”

“路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里比这里还难凿。石头更硬,水流更急,山更高。”

阿沅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会凿开龙门的。”

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伯禹。”

m.yaxindalian.com 格格党
读者请注意本站网址即将更改为www.yaxindalian.xyz请保存

彩虹星球鸡蛋是国家认可的吗无限道武者路 百科abo中女a女o可以结吗城南花开我的红楼梦情缘清朝宫女一个月的俸禄多少听我的吧一代天师人物结局作者被觉醒男配报复了的月光回家路讲的是什么攻受网恋认识农民大小姐是什么剧快穿之黑化大佬不好农家娇夫郎清朝的法师呐喊无声百度txt止于心动什么意思听我的flow月光回家路分集剧情介绍牙祭txt全文免费阅读天命全文阅读月光回响绍斓伏白作品网恋的丁墨全部他与月光为邻情郎如衣服 75冠军信条百度猫的忧郁漫画的听我的墨西哥尤卡坦半岛陨石坑求上位免费阅读都市神眼助我红颜定乾坤在线观看玄学大佬攻略清冷影后和白月光全文免费阅读无限道武者路奇书网十九日讲的是什么前任又回来找你与娇娇txt百度爱意私有shengjiahe礼物盒子图片牙祭笔趣阁无弹窗最新章节月光回家的路电视剧美队打灭霸大军仙客来叶子发黄怎么办七零反派小媳妇全本无重复章节免费阅读新婚夜妻子陪白月光我退短剧丹道仙途 方平答案一零九六霍格沃茨从落榜美术生开始制卡全文免费阅读罪恶都市警察局浴室无限道武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