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明瑶的坦白(第3页)
“我想看看你。”姒明瑶的声音很轻,“看看他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阿沅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你……”
“我不恨你。”姒明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也不恨他。我谁都不恨。”
阿沅张着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姒明瑶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头上。是一块陶片,不大,比她的手掌略小,边缘被磨过,很光滑。陶片上刻着几个符号,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刻歪了。不是伯禹刻的那种——伯禹刻的是河、云、小人。她刻的是……阿沅凑过去看,看清楚了。是一个“禹”字,和一个“瑶”字。两个字并排刻在一起,中间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阿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这是我刻的。”姒明瑶的声音很平,“嫁过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在槐树下坐了一整夜,我在新房里坐了一整夜。我睡不着,就刻了这个。刻了一整夜,手都磨破了。”
她把手伸出来,给阿沅看。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已经好了,可痕迹还在。阿沅看着那些疤,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她。她嫁过来第一天晚上,新郎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插着玉簪,脸上涂着脂粉。她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他。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用尖石笔一块一块地刻着陶片,刻他的名字,刻她的名字,刻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刻到手磨破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不擦。
“姒明瑶。”阿沅叫她。
“嗯。”
“你……”
“我不爱他。”姒明瑶打断了她。声音还是那样平,可阿沅听见了她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是认。是认了。是承认自己不爱他,承认他也不爱她,承认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期待,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阿沅张着嘴,看着她。
“我有喜欢的人。”姒明瑶看着远处,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在下游治水,和我哥哥是朋友。他路过我的部落,借住了三天。他教我认星星,他给我讲治水的故事,他答应我,等水治好了,回来娶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他没有回来。帝舜赐婚,他娶了别人。不是伯禹,是别人。他娶了别的部落的女儿,我嫁给了伯禹。我们都没有等到。”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姒明瑶沉默了很久。
“他叫弃。”
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弃。帝舜的使者,那个清冷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的男人。那个一眼就看穿了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那个说“你的时间不多了”的人。那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拦住了伯禹,说“你去了,她就白来了”的人。他叫弃。他是姒明瑶喜欢的人。他娶了别人,她嫁给了别人。
“他知道吗?”阿沅问。
姒明瑶低下头,看着那两块玉璜。“知道。”
“他知道你还——”
“他知道。可他没得选。”她的声音很低,“他也没得选。”
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姒明瑶哭?为弃哭?为伯禹哭?为自己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世界太苦了。所有人都没得选。伯禹没得选,姒明瑶没得选,弃没得选。她也没得选。他们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着,挣不脱,逃不掉。只能在网里挣扎,挣扎到筋疲力尽,挣扎到认命。
姒明瑶没有哭。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手在发抖。她把那两块陶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阿沅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手指很长。阿沅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捂热。
“姒明瑶。”
“嗯。”
“你不恨他?”
“不恨。”
“不恨伯禹?”
“不恨。”
“不恨弃?”
姒明瑶沉默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没得选。”她转过头来看着阿沅。“我们都没得选。”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姒明瑶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姒明瑶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她的手还在发抖,可她把手放在阿沅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拍着。她的手指很凉,拍得很轻,像怕弄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