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明瑶的坦白(第2页)
没有人应。她睁开眼睛,把玉璜放回怀里,躺下来,把兽皮毯子拉到下巴。她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她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沉入了梦乡。她梦见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河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裳,背对着她。阿沅想走近,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那个女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是谁?”阿沅想问她,可她说不出话。
那个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她听不见,可她读出了她的唇形——“谢谢。”
阿沅猛地醒了。
草帘子外面,天已经亮了。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炊烟在雨幕里袅袅地升起。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
“石生。”
“嗯?”
“伯禹呢?”
“去下游了。他说今天要把新渠挖到洼地,中午不回来吃饭。”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他让你别等他,自己先吃。”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石生。”
“嗯?”
“我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走走。”
石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早点回来。”
阿沅点了点头,朝台地下面走去。她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往下游走。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可她不在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待在台地上。台地上到处都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影子。她坐在灶台前,会想起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她坐在石头上,会想起他靠在她肩膀上教她认星星的声音。她躺在棚子里,会想起他抱着她时的心跳。到处都是他。她逃不掉。
她走了一个时辰,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了膝盖。她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浑黄的水,沉默地立在雨里的山。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走,一直走,走到没有他的地方。可她走了这么久,他还在她心里。他哪里都在。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水里,被水流冲走了。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她忽然想,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她每来一次,就流走一点。等到流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她站起来,转过身,想往回走。
然后她看见了岸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灰白色的麻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阿沅不认识她,可她认识那双眼睛。她昨天晚上梦见过的——那个女人,穿着红色衣裳,站在河边,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可眼睛是亮的。就是这双眼睛。
“你是……”阿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涂山氏?”她问。声音不大,可很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平平的,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谁?”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我来。”
然后她走了。阿沅站在水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单薄,很瘦,灰白色的麻布衣裙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不合身,可她没有别的衣裳可穿。阿沅忽然知道她是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水里走上来,跟了上去。
她们走了很久。穿过一片树林,趟过一条小溪,走到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上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旁边放着一个小陶罐,罐里插着几支野花。那个女人在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阿沅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远处有鸟叫,一声接一声的,在空旷的山丘上回荡着。
“你知道我是谁?”那个女人问。
“知道。”阿沅的声音很小,“你是姒明瑶。”
姒明瑶点了点头。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木然的,像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
“我找你很久了。”她说。
阿沅愣了一下。“找我?”
“嗯。”姒明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伯禹的手不一样——伯禹的手是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她的手是干净的,冰冷的,像一件被人放在柜子里很久很久没有拿出来穿过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