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莘氏的帮助(第1页)
阿沅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来了。
她不再数了。数了也没用,反正她回不去。她只知道,每一次来,台地都会变一个样子。水退了,露出更多的地面。有人在开荒种菜,有人在用石头垒墙,有人在搭新的棚子。炊烟从好几个灶台上升起来,在雨幕里袅袅地散开。石生的鸡圈又扩大了,里面养着上百只鸡,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整个台地都有了生气。有人在台地边缘搭了一个猪圈,里面养着几只半大的猪,哼哼唧唧地拱着地。石生说,那是下游一个部落送来的,说是感谢伯禹大人帮他们治水。
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听着石生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下游那个部落,叫有庳氏,他们那边水退得最早,现在已经能种庄稼了。族长说,等秋收了,要送一批粮食过来。上游那个部落,叫有虞氏,他们那边山体塌方,堵了河道,大人带人去清了好几天,总算清通了。他们族长也说要送东西来,被大人拒绝了。大人说,留着粮食养孩子,不用给他。”
石生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
“涂山氏,你晓得不,有莘氏也送东西来了。”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有莘氏?”
“嗯。那个……那个姒明瑶的家族。送了好多粮食,还有布匹,还有几车工具。石铲、石锄、石刀,都是新的,打磨得很光滑。大人看了,没说话。他让人把东西收下了,可他不肯用。那些石铲堆在仓库里,一把都没动。”
阿沅低下头,继续切菜。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心不稳。姒明瑶。有莘氏的女儿。帝舜赐婚给伯禹的那个女人。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站在槐树下、和他拜了三拜的女人。她不想恨她,可她做不到不介意。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拥有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和他一起吃饭,可以和他一起睡觉,可以和他一起变老。而她不行。她只能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听着石生说“有莘氏送东西来了”。
“涂山氏?”石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有莘氏送了什么粮食?”
“黍米,好几车。够吃好几个月了。”
“那挺好的。”
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削野菜。阿沅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是因为不想等,也许是因为怕等到了之后,他会说起有莘氏,说起姒明瑶,说起那些她不想听的事情。她走到鸡圈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鸡在地上刨食。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伯禹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石铲,浑身湿透。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圆睁着,直直地盯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在灶台那边等你,你不在。”
“我来看鸡。”
“你骗人。”
阿沅咬了咬嘴唇。“……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有莘氏送东西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石生告诉你的?”
“嗯。”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阿沅,有莘氏送东西来,是因为他们想让我欠他们的人情。不是因为我娶了姒明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沅,我不会用那些东西。石铲堆在仓库里,一把都没动。粮食我让人分给下游的部落了,留了一小部分给台地上的老人和孩子。我自己没留。”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为什么不留?”
“因为我不想欠她的。”
“你已经欠了。你娶了她,你就欠了她一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可我可以还。等水治好了,我会想办法还她。还清了,我就去找你。”
阿沅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得很小声,可她觉得他听见了。因为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阿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