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进展(第1页)
阿沅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江州的那种天亮,是那个世界的天亮——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厚厚的棉被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旧棉絮。她躺在干草褥子上,身上盖着兽皮毯子,毯子上有他的味道。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
空的。
干草褥子已经凉了。他走了很久了。
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披在身上,掀开草帘子,钻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可今天没有雨。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没有雨的早晨。天还是灰的,可那种灰不是云层的灰,是黎明前的灰,是那种——天快要亮了、可还没亮的灰。炊烟从好几个灶台上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他说让你多睡一会儿,不让我叫你。”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陶罐里的汤,“下游有一段河道要改道,他带人去挖新渠了。他说今天要把新渠挖通,不然汛期来了又要淹。”
阿沅站在棚口,看着下游的方向。晨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那些沉默地立在雾里的山。她拢了拢身上的兽皮毯子,赤着脚踩在泥地上,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帮石生生火。
“我来煮。”她说。
“你还没吃饭——”
“我不饿。”
石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木勺递给她,自己蹲在旁边削野菜。阿沅接过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比鱼汤好喝一些,可还是有一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晨雾里散开。
“石生。”
“嗯?”
“伯禹最近在忙什么?我走了几天——不,我走了几个晚上,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削野菜,削了两下,又停下来。
“你走了七天。”他说,“你走了七天,大人七天没怎么吃饭。不是不饿,是吃不下。他坐在堤坝上,看着你走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谁劝都没用。”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
“七天?”
“七天。你走的第二天,他去找你,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第三天,他回来,开始挖新渠。他说,要把水引到北边去,不能让它再往南边淹。他每天都挖,从早挖到晚,挖到手出血,挖到腰直不起来。石生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他不让我们帮忙,说这是他自己想做的事。他说,挖渠的时候,脑子里不想别的,就不那么疼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他挖了七天?”
“挖了七天。新渠挖了十里,从山脚一直挖到北边的洼地。水已经引过去了,下游的水位降了一半。”石生抬起头,看着她,“涂山氏,大人他……他不是不想你。他是不敢想你。他怕一想你,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阿沅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暖洋洋的,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伸出手,放在火苗旁边。火苗舔着她的手背,暖的。可她的心是凉的。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我歇了,谁替我去干?”她那时候不懂,以为他只是倔,只是不肯认输。现在她懂了。他不是不肯歇,是不敢歇。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情。他怕想起她,怕想起他爹,怕想起那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夜晚。他怕想起这些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走进那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的雨里。
她站起来,把汤盛好,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身走了。她要去下游。她要去看看他,看看他挖的新渠,看看他流了多少血,看看他还撑不撑得住。
她走下水,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往下游走。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可她不在乎。她走得很急,好几次踩到碎石,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没停。她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了那段新渠。
新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北边的洼地,宽约两丈,深约一丈。渠里已经引了水,浑黄的水流沿着新挖的河道缓缓地往北边流去,不急不慢的,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渠两岸堆着挖出来的泥土,黑褐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河底的腥味。几十个民壮站在渠里,有的在挖泥,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夯实渠壁。号子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回荡着。
“嗨——哟!嗨——哟!”
每一声号子落下去,石铲就插进泥里,挖出一大坨湿漉漉的泥土,甩到岸上。泥水飞溅,溅了那些人一脸一身,可没有人擦。他们只是挖,一下一下地挖,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那条新挖的河道里,把水引向它该去的地方。
阿沅在人群中找他。
她找到了。
他站在新渠的最前端,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双手握着一把石铲,一下一下地挖着渠底的淤泥。他的动作很快,很重,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雨水——不,今天没有雨,是他自己的汗水,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把他的短褐浸成了深褐色。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头发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他也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