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梦(第1页)
阿沅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
不是江州的那种醒,是那个世界的醒。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棚顶的茅草——金黄色的,新换过的,有一股青草的味道。她躺在干草褥子上,身上盖着兽皮毯子,毯子上有伯禹的味道——雨水、泥浆、汗水和那种说不出的、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
空的。
干草褥子上还有余温,可他不在。
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披在身上,掀开草帘子,钻出棚子。
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炊烟从好几个灶台上升起来,在雨幕里袅袅地散开。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他说让你多睡一会儿,不让我叫你。”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陶罐里的汤,“下游有一段堤坝被水泡软了,要加固。他说趁雨小,赶紧弄完。”
阿沅站在棚口,看着下游的方向。雨幕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浑黄的水,和那些沉默地立在雨里的山。她拢了拢身上的兽皮毯子,赤着脚踩在泥地上,走到灶台前,蹲下来,帮石生生火。
“我来煮。”她说。
“你还没吃饭——”
“我不饿。”
石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木勺递给她,自己蹲在旁边削野菜。阿沅接过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是鱼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腥味,可她今天没心情嫌弃。她的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不,不是昨晚,是昨天晚上在江州发生的事。她去图书馆了,查了很多资料,找到了涂山氏的名字——女娇。她想告诉他,可她今天还能不能见到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端着汤碗,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着下游的方向,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水里的脚步声终于响了。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她抬起头,看见伯禹从水里走上来。他赤着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头发用藤蔓束着,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醒了?”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
“醒了。”她说。
“睡得好吗?”
“还好。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没睡。”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被雨水打湿了,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窝比以前更深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那种——睡了可没睡够、醒了可没休息好的血丝。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
“你骗人。你眼睛里有血丝。”
他沉默了一下。“……睡了一会儿。”
阿沅没有拆穿他。她把汤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他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伯禹。”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找到她的名字了。”
他愣了一下。“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