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氏(第4页)
他闭上了眼睛,靠着山壁,呼吸又重又慢,好像睡着了。
可阿沅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盖房子做什么?
盖房子住。和谁住?
她没有问。可她知道了。
因为她的手指也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和他一样的节奏,一下一下的。
那天晚上,雨小了很多。台地上的人围在火堆旁吃饭、说话、低声笑。石生在给大家分鱼汤,一边分一边讲他小时候在山里遇见野猪的故事,讲到惊险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讲到他把野猪吓跑了,大家又哈哈大笑。
阿沅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火堆。
伯禹坐在棚口的石头上,靠着木桩,闭着眼睛。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他们叫我涂山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沅以为他睡着了。
“因为你不是涂山的。”他说。
“那我是哪里的?”
“你是我的。”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那一瞬间,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
他说了。他居然说了。
这个连“你饿不饿”都要问好几遍才问出口的人,这个连“好喝”都要憋半天才憋出来的人,这个连“我等你”都说得闷闷的、被雨水吞掉了一半的人——他说了“你是我的”。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还是闭着眼睛,靠着木桩,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是雨说的,好像是风说的,好像是台地下面的洪水说的。
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被人拧了一把,血全涌上去了。
阿沅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大到石生在火堆旁都听见了,扭过头来看她。她赶紧捂住嘴,把笑声闷在喉咙里,可她忍不住。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伯禹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他皱着眉头,语气硬邦邦的,可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没、没什么。”阿沅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
“那你说。”他的语气更硬了。
阿沅愣了一下。他说“那你说”——不是“你来说”,不是“你说说看”,是“那你说”。好像他在说:我不会说,那你说给我听。你说什么,我都听。
阿沅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着。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该说了。
“伯禹,”她说,“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