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舍不得(第3页)
阿沅蹲在灶台前,正在重新热那锅藿菜羹。她已经热了四次了,锅底都快要烧穿了,可她没有换锅,因为这是她给他煮的,她不想换。
“喝汤。”她说,没有抬头。
伯禹端着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泥,左手缠着歪歪扭扭的葛布条,头发散了一半,狼狈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可他喝汤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一句话——“他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舍不得出来了。”
她以前不懂。她觉得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舍不得进自己的家门呢?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他怎么会舍不得进去?
她现在懂了。
他不是舍不得进去,他是怕进去了就舍不得出来了。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一旦开始心疼自己,一旦开始想念那个等他的人,他就再也没有力气走进那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的雨里。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一把只懂得往前劈、不知道也不愿意回头的刀。
可刀会钝,会卷刃,会断。
他不是铁打的。
他是一个人。一个会疼、会累、会受伤、会在别人问他“疼不疼”的时候沉默一下然后说“有一点”的人。
阿沅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了。
她怕自己又哭。
天黑了。
火堆亮起来,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台地上的人在吃饭、在说话、在低声笑。孩子的笑声又从火堆旁传过来,细细的,脆脆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雨幕里飘着。
阿沅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
伯禹靠在棚口的石头上,闭着眼睛。
他今天没有坐在远处。他坐在棚口,把风挡住了,把雨挡住了。他的背还是那样宽,肩膀还是那样厚,可他的左臂垂着,缠着葛布条,看起来很可怜。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在山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这处塌方能不能在天黑之前清完。”
“还有呢?”
又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会不会来。”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说不管我来不来,你都会等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是。”他的声音也小,可她听得见,“可等的时候,还是会想。”
想她会不会来。想她是不是不来了。想她是不是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了别的事,忘了他。
他没有说这些。可阿沅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