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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围城(第3页)

纪善身着锦袍。那是一件靛蓝色的团花纹锦袍,料子是江南织造府上贡的云锦,手感柔滑如水,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袍上绣着暗八仙的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那是苏州府最有名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这样一件袍子,抵得上西安城一个普通守军三年的饷银。他神态悠闲,半躺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一手摇着一柄象牙骨折扇,一手端着一只成化窑的青花茶盏,茶盏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正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蹲在正厅中央一张黄花梨木的小方桌旁边。方桌上铺着一层细沙,沙上放着一只斗盆。斗盆是澄泥烧制的,盆壁光滑如镜,盆底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为了防止蛐蛐打滑特意烧上去的。盆中两只蛐蛐正斗得凶,一只是青头大王,一只是紫翅将军,都是纪善花了大价钱从京城斗蛐蛐的名家手中买来的。

逗弄着两只斗得正凶的蛐蛐。他手中捏着一根极细的蛐蛐草,草尖上劈出几根茸毛,不时探入盆中,撩拨一下这只的触须,又拨弄一下那只的后腿。两只蛐蛐被他撩拨得愈发凶性大发,振翅高鸣,张开钳子般的大牙,狠狠地撞在一起,咬住对方便不肯松口。

嘴角挂着自得的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快乐。与城外正在集结的大军无关,与城墙上正在值夜的守军无关,与这座城池里数万百姓的安危无关。他的全部世界,此刻就缩在这只直径不过一尺的斗盆里,缩在这两只为了他的消遣而互相厮杀的虫豸身上。

时不时拍手叫好,笑得合不拢嘴:“好!咬它!咬死它!”他拍着大腿,云锦的袍子在掌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茶盏被他随手搁在方桌边缘,茶汤晃出来几滴,洇在黄花梨的桌面上,他也浑然不觉。全然一副醉生梦死、不问政事的模样。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

突然,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从府门方向传来的,一路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越来越近。脚步极快,是拼尽全力奔跑的速度,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中间还夹杂着几次踉跄——跑得太急,绊到了门槛或是台阶,身体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一名卫兵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地猛然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号衣歪歪斜斜,腰带跑松了半截,挂在腰间晃荡。头上的毡帽不知掉在了哪里,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色煞白,嘴唇发干,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砂纸打磨气管。

他冲进正厅时,纪善正蹲在地上,蛐蛐草悬在斗盆上方,嘴里还在嘟囔着“咬它咬它”。

“大、大人!”卫兵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痰,喊出来时带着嘶嘶的杂音。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疼,“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纪善被打断了兴致。

蛐蛐草的茸毛在他手中微微一颤,碰到了斗盆边缘。青头大王被这意外的动静惊了一下,攻势稍缓,紫翅将军趁机扑上来,一口咬住了青头大王的脖颈。纪善的目光还黏在斗盆里,眉头却皱了起来。

面露不耐。那不耐不是恐惧,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被扰了雅兴的纯粹的厌烦。像是一个正在享用珍馐美味的人,被一只飞进厅里的苍蝇打断了食欲。他挥了挥手,那动作懒洋洋的,象牙骨折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

不耐烦地呵斥:“去去去!没看见本官正忙着吗?”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官僚特有的、被奉承惯了的拖腔,“一点小事就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别打扰本官的雅兴!”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卫兵一眼。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斗盆里正在厮杀的两只蛐蛐。在他的世界里,这两只虫豸的胜负,比卫兵口中那个“大事”重要得多。

卫兵急得满头大汗。汗水从他的额角滚落,沿着面颊流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啪嗒地落在青石板上。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怕再次被打断,急得眼眶都红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正厅里回荡。“大人!是真的急事!”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急火攻心,“西部反贼翎宸、季鹰率领大军,已然兵临城下,即将攻打西安城!”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眼眶里蓄满了泪。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传令卫兵,平日里连城守大人的面都见不着,今夜却要独自面对这座城池最高长官的漠然与迟钝。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最后那句话喊了出来:“军情紧急,大人快些下令备战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纪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不是渐渐收敛,而是像被人从脸上猛地撕下来一样,一瞬间就没了。那张保养得宜、白净微胖的脸上,先是空白了一瞬——像是脑子还没有完全将卫兵的话转化为可以理解的现实——然后,空白被惊恐与慌乱填满。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到极限,眼角的鱼尾纹被撑开,露出底下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格外娇嫩的皮肤。嘴巴张开,下巴微微发抖,那柄象牙骨折扇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起身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方桌的桌腿,斗盆剧烈晃动,两只正在厮杀的蛐蛐被晃得滚作一团。青花茶盏从桌沿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碧绿的茶汤溅了一地,茶叶黏在他的袍角上,他也毫无察觉。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的腿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膝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站都站不稳,不得不扶住方桌的边缘才勉强撑住身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那是他整具身体里唯一还在用力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身戎装的云飞将军大步走入府中。

他没有等通传。军情紧急,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他的铠甲与季鹰的不同——不是明光铠,而是西境边军惯用的山文甲,甲片以牛皮衬底,外覆铁叶,铁叶之间以铜环相连,行动时哗哗作响,像山石滚落。铠甲上满是战斗的痕迹,胸前的铁叶有好几处被刀剑砍出的凹痕,左肩的护肩上还嵌着一枚没有完全取出的箭头,铁锈和血渍混在一起,结成暗褐色的硬块。那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履历。

身姿挺拔,面容刚毅。云飞的脸是一张典型的西境军人的脸——颧骨高,眼眶深,皮肤被边塞的风沙磨得像老树的皮,粗糙,坚韧,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黄土。眉毛浓黑,眉心因为常年皱眉而形成了一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出来的。嘴唇很薄,抿得很紧,那是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在绝境中不开口求援的人才有的唇形。

眼神坚定。他的眼睛不大,眼窝深陷,可瞳孔极亮,像两粒被风沙打磨过的黑曜石。那目光落在纪善身上时,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文官怯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对纪善拱手行礼——不是跪拜,只是躬身抱拳,武将的礼,干脆利落。

声音铿锵有力。他的嗓音沙哑,那是长年嘶吼着指挥战斗留下的旧伤。可那沙哑并不虚弱,反而像被砂石打磨过的刀刃,粗糙,却格外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迸出来的,带着丹田之气,在正厅中嗡嗡回荡:

“城守大人放心!”

他直起身,目光从纪善身上移开,扫过厅中那些奢靡的陈设——紫檀木的太师椅、黄花梨的方桌、成化窑的碎瓷片、象牙骨的折扇——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可那一丝失望转瞬即逝,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硬。

“有末将在此——”他抬手按住胸前的护心镜,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上斜贯到右下,是上一次守城战时留下的。他没有说“末将定能守住”,他说的是——“定当率领全城将士,死守城池。”死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守意味着什么。“拼死击溃反贼,护佑我西安城内百姓安宁——”他顿了顿,像是在将后面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保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掂量,“绝不辜负夜朝陛下与百姓的重托!”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从得知翎宸大军西进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准备。不是求胜的准备——他知道胜不了。是赴死的准备。

纪善看着眼前忠勇的云飞将军。

他的目光与云飞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那一瞬间的对比,残忍得像一面镜子。云飞的眼睛里是黄土、是铁锈、是刀痕、是死不旋踵的决绝。而纪善的眼睛里,只有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将所有体面与尊严都吞噬殆尽的恐惧。

心中却没有半分底气。他看着云飞,像是看着一个已经写好遗书的人。他不理解这样的人。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一切都是可以舍弃的,一切都是可以用金银细软重新买回来的。只有命不行。所以命最值钱,所以命最不能丢。

他贪生怕死。这四个字刻在他骨头里,是他所有行为的唯一准则。他当上西安城的城守,靠的不是政绩,不是军功,是朝中有人,是银子铺路。他从来没有打算过真的与这座城池共存亡。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在他的想象里,他会在这座城里舒舒服服地做完这一任,然后调回京城,升迁,享福,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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