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围城(第2页)
季鹰的妻子俊娘站在军帐外不远处。她没有穿女子的裙装,而是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清秀而干练的面孔。她今夜负责女天使队伍的调度与整备,此刻正从队列前方折返回来,与翎宸和季鹰汇合。
尤为惹眼的,是女天使们的队伍。
她们单独列为一个方阵,阵型比男天使的方阵略小,却更加紧密。个个身形高挑挺拔,天使族的血脉在她们身上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骨骼修长而不纤弱,肩背的线条流畅优美,那是天生适合生出羽翼的体态。肌肤胜雪,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色,像是用最细的瓷土烧制而成的瓷器,光滑、冰冷、没有瑕疵。容貌倾城,却不是人间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美,眉峰入鬓,眼尾微挑,唇角即使不笑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柄装饰华丽的匕首。
她们身着轻甲。甲片以银白色的轻质灵金打造,比男天使的战甲薄了三分,却更加贴合身形。胸甲勾勒出肩颈与腰身的曲线,肩甲小巧而精致,护臂紧贴着小臂的肌肉线条。战裙不过膝,裙甲叶片层叠,行动时发出清脆的细响。裸露的小腿线条流畅,肌肉纤长结实,不是深闺女子的柔弱,而是长期训练磨砺出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月光落在那些小腿上,泛起一层莹白的光泽,肌肤之下的肌肉纹理若隐若现,像是玉石之中封存着的流水。
宛如月下谪仙。她们站在月光里,银甲映着月色,羽翼泛着冷光,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不是即将奔赴战场,而是正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夜训。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心惊——那是一支对死亡已经不再陌生的军队才会有的从容。却又带着杀伐之气,那气息藏在他们平静的眼眸深处,藏在她们握剑时微微收紧的指节里,藏在她们羽翼根部那些被无数次战斗磨出的、不仔细看便发现不了的细小伤痕里。
季鹰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他本不是贪色之人。可那些沐浴在月光下的女天使们,实在是太惹眼了。那一排排光洁的小腿,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肌肉线条随着她们站立的姿态微微绷紧,流畅得像溪水漫过光滑的鹅卵石。他的目光从这一双移到那一双,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涟漪——那涟漪不是汹涌的欲望,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荡开的几圈浅浅的波纹。
色心微动。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极浅极淡,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牵动了一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就是这一分笑意,让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被边塞风霜磨砺得粗糙坚硬的面孔,忽然多出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近乎憨傻的神情。
身旁的俊娘何等敏锐。
她是季鹰的结发妻子,跟了他十几年,从边关小卒到统军大将,她陪他走过每一场战役、每一处驻地。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了解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了解他每一次呼吸节奏变化的原因,了解他——看女人的时候,眼睛会先从哪个角度开始移动。
柳眉一竖。
俊娘的眉毛生得极好看,是那种不画而黛的远山眉,平日里温温柔柔地弯着,像是月牙初升。可此刻,那两道眉毛骤然竖起,像两柄出鞘的柳叶刀。眼中闪过愠怒,那怒火来得又快又猛,从瞳孔深处烧上来,一瞬间就将她整张脸都照亮了——不是温柔的亮,是磨刀石上溅出的火星那种亮。
她抬手便狠狠扭住了季鹰的耳朵。
不是寻常妇人撒娇似的那种轻轻一拧。她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季鹰耳廓上软骨最薄的那一小片,然后用力一拧,同时向斜后方拉扯。那力道,那角度,那干净利落的手法,分明是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擒拿功底。
“哎哟!疼疼疼!”
季鹰猝不及防。他方才的目光还飘在那些光洁的小腿上,脑子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形成任何完整的念头,耳朵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那疼痛来得太突然,从他的耳廓沿着神经传导到半边头皮,再从半边头皮蔓延到整个后脑勺。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得脑袋一歪,肩膀一缩,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连声叫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化为一脸苦相。那苦相实在是精彩——方才还偷偷翘起的嘴角此刻彻底垮了下去,眉头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鼻翼两侧挤出深深的纹路,嘴唇咧开露出几颗牙齿,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拧了一把。铠甲加身的威武将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再敢看她们的腿!”
俊娘压低声音。她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季鹰和站在近旁的翎宸能听见。可正是这种压低,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足十的狠劲。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季鹰那只被她拧住的耳朵,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温热中带着杀意。
“小心老娘我当场挖出你的眼睛!”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分开,比成一个“挖”的手势,在季鹰眼前晃了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可在月光下竟也泛着一丝冷光。“你这色心不死的东西!”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重到像是要把那个字嚼碎了再吐到季鹰脸上。
季鹰疼得连连告饶。
他的脑袋被扯得歪向一边,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倾斜,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蹲半站着,铠甲在这个姿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他的一只手护住那只被拧的耳朵,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摆动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扑腾。
语气谄媚又慌张。那谄媚不是装出来的,是十几年婚姻生活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已经刻进骨髓的本能反应。他的声音压得比俊娘还低,带着讨好的、软绵绵的尾音,像是往声音里掺了蜜糖——虽然那蜜糖此刻尝起来全是苦味。
“俊娘,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俊娘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道。
“哎哟哟哟——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随便看看,真的!”季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眶里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不是委屈,纯粹是疼的。耳廓上的软骨被拧到极限,那种酸痛感像电流一样一阵一阵地往头皮上窜,“俊娘饶命!饶命啊俊娘!”
俊娘冷哼一声。那一声“哼”从鼻腔里喷出来,短促而有力,像一记闷棍。她抬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是抚摸,是结结实实的拍击,力道不轻,拍得季鹰的脑袋猛地向前一点,下巴几乎磕到胸甲上。
“老色鬼!”她松开他的耳朵,却在他后脑勺上又补了一巴掌,像是在拍一颗熟透了的西瓜,“少跟我油嘴滑舌!等打完这仗——”她的手终于收了回去,却没有完全放下,而是悬在半空中,食指点了点季鹰的鼻尖,像是在给一条犯了错的狗做最后的警告,“老娘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季鹰不敢再多言。
他揉着那只被拧得通红的耳朵,耳廓上还留着俊娘拇指和食指捏出的两道浅浅的红印。他的脖子缩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三寸。堂堂统军大将,在妻子面前乖得像一只被训斥过的猎犬,尾巴都夹了起来。他乖乖跟在翎宸身后,目光笔直向前,再不敢有半分杂念——至少不敢再往女天使方阵的方向飘了。
俊娘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季鹰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只有老夫老妻之间才能读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半是余怒未消,另一半是——算了,打完仗再说。
翎宸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季鹰的惨叫声响起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然后他便继续向前走,玄色帝袍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
而此时的西安城内,城守纪善正端坐府中,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城守府坐落在西安城正中,占地颇广,前后五进院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这座以军事防御为主的边陲重镇里,显得格外奢靡扎眼。府中的灯火点得通明,回廊下挂着一排排绛纱灯笼,烛光透过红纱,将整座庭院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暧昧光色。丝竹之声从正厅隐隐传出,又被夜风吹散,断断续续,像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