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暗河(第6页)
“朕此番深夜闯入鬼市,只为寻求救国救命之法。如今苍狼铁骑压境边关,兵临城下,我夜朝江山风雨飘摇,国祚岌岌可危。若再寻不到破局之策,恐将山河倾覆,天下大乱。届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朕便会沦为千古罪人,愧对先祖,愧对万民。”
她嗓音在空旷楼阁中悠悠回荡,藏着江山负重的恳切,与濒临绝境的孤注一掷。
老婆婆慵懒靠在椅背上,缓缓阖上眼眸,似在凝神思索,又似闭目小憩。浅灰色眼皮微微颤动,藏起眼底所有心绪,让人无从揣测。
夜凉与黑玉儿静静伫立身前,敛声屏息,不敢随意言语,亦不敢贸然挪动分毫,静静等候她思索决断。
时光静静流淌,一分一秒悄然逝去。
就在夜凉以为她已然沉沉睡去之际,老婆婆骤然睁开双眼。
眼底掠过一抹骤然亮起的精光,带着一丝隐秘的亢奋,像苦苦寻宝之人终于觅得关键线索。
“有法子了!有法子了!”她猛然撑着身子站起身来,来不及搀扶拐杖,身形微微踉跄,连忙扶住椅背稳住身躯。嗓音急促激动,带着一丝令人心底不安的亢奋。
“唯有驱使——亡灵鬼兵,可解当下危局!”
黑玉儿瞬间怔住,微微张着唇瓣,眼眸瞪得浑圆,满脸错愕惊异。
夜凉眼底却是骤然一亮,像绝境之中窥见一线生机,像猎手终于锁定猎物,眸光炽热灼灼。
“亡灵鬼兵?此乃何物?”她连忙上前一步,急切追问。
老婆婆缓缓重新落座,双手交叠搭在拐杖之上,下巴轻抵手背,目光悠远绵长,陷入悠远回忆之中,缓缓道出隐秘。
“当年蔷薇王朝覆灭,沙场战死将士何止十万之众。万千冤魂战死无归,魂魄无处栖身,无家可依,尽数被困在这片地底深处。数百年岁月流转,胸中怨气不散,沙场戾气不消,万千亡魂汇聚相融,终究化作一支所向披靡的亡灵大军。”
她伸出一根枯瘦手指,遥遥指向楼阁深处那片无边黑暗,语气凝重肃穆。
“统御这支亡灵鬼兵的,是一位鬼将军。他生前乃是蔷薇王朝第一猛将,战死沙场之后,忠魂不肯散去,固守在地底深处,成了亡灵大军的首领。他常年镇守鬼兵巢穴,不许外人贸然靠近,亦不许麾下亡魂擅自离开地底。”
夜凉眼眸愈发明亮,眼底燃起希冀之火,像两颗灼灼燃烧的星辰。
“唯有战胜这位鬼将军,方能令他俯首听命,调遣十万亡灵鬼兵,出关驰援夜朝,抵御苍狼铁骑。”老婆婆目光落定在夜凉脸上,缓缓道出规则,“这既是蔷薇王朝覆灭留下的最后一道血色诅咒,也是冥冥之中留存的一线生机恩赐。若能将他击败,十万亡灵尽数听你调遣;若是败了——”
她没有继续言语,可未尽之意已然不言而喻,落败者,只会落得葬身地底、魂归幽冥的下场。
夜凉没有半分迟疑,神色决绝果定。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等即刻前往鬼将军驻留之地!”
她说罢转身便要迈步前行,黑玉儿连忙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不肯独自留守。
老婆婆在身后高声叮嘱:“顺着暗河一直往地底深处行去,抵达尽头便是鬼将军宫殿。老身切记提醒二位——鬼将军早已身死两百年,并非活人之躯,没有常人肉身软肋。寻常刀剑劈砍、兵刃刺击,伤不了他分毫,不知疼痛,不惧死伤,更不会殒命消散,万万不可轻敌!”
夜凉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淡淡瞥了老婆婆一眼,语气沉静淡然。
“朕知晓了。”
两人再度登上一叶木舟。
这艘木舟较之先前更为宽大坚固,舟首立着一根竹竿,悬挂一盏油灯,灯火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昏黄光晕笼罩周遭,在幽深暗河中投下一圈微弱光亮。
黑玉儿乖巧立在船边,对着端坐舟中的老船夫轻声问询:“船夫老伯,我们要去往鬼将军驻地,不知船费需要多少银两?”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手心轻轻掂了掂,待人应答。
老船夫缓缓转过头来。
他苍老得看不出真实年岁,满脸皱纹沟壑纵横,皮肤松弛耷拉,像风干多年的旧布。眼眸浑浊泛黄,眼白暗沉,瞳孔泛着淡淡青色,是常年幽居地底、不见天光之人独有的瞳色。
身披破旧蓑衣,头戴宽边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满是褶皱的下半张脸。双手枯瘦如枯枝,手背青筋突兀暴起,指甲又长又黑,尖利如鹰爪,透着几分诡异。
他抬眼淡淡扫过舟上两位女子,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反复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干涩刺耳,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二两碎银。”
黑玉儿连忙取出二两银子,双手恭敬递上前。老船夫接过银两,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下,查验成色,看了看牙印,微微点头,随手将银两揣入怀中。
“要开船了!”他高声喊了一句,声响在暗河上悠悠回荡,“二位女施主安稳坐好,万万不可靠近船舷、失足落水!这条暗河深处渗有酸蚀毒液,一旦沾染肌肤,便会皮肉溃烂,腐蚀筋骨,直侵脏腑,直至尸骨无存,万万大意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