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暗河(第7页)
黑玉儿听得心头一寒,吓得连忙收拢双腿,紧紧缩在船舱内侧,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小兔子,满心忌惮。夜凉依旧神色从容淡然,只是随手将披风边角向内掖了掖,避免垂落船舷沾染河水,面上无半分惧色。
老船夫拿起船桨,缓缓摇动木舟。木桨划入水中,哗啦水声轻柔细碎。小舟平稳向着暗河深处驶去,船头油灯摇曳,昏黄光影映着两侧岩壁,忽明忽暗,阴森幽深。
暗河越往深处行去,河道愈发狭窄,两侧岩壁紧紧相逼,几乎贴住船舷。头顶岩石愈发低矮,最矮处仅有两尺有余,三人不得不俯身弓腰,方能勉强通行。周遭空气潮湿黏腻,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异味,正是老船夫所言的酸蚀毒液气息,闻之令人作呕。
黑玉儿紧紧捂住口鼻,不敢大口呼吸。夜凉却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未曾蹙起半分,沉静自若。
不知行出几许时辰,鬼将军驻地终于抵达。
眼前矗立着一座恢弘无比的地下宫殿,较之先前的楼阁宏伟十倍不止。宫殿穹顶高耸入无边黑暗,望不见顶端边际。四壁错落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幽幽绿光莹莹流转,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诡异清冷的绿色光晕之中,森然又恢弘。
宫殿正中央筑起一座高耸祭台,台上安放着一尊白骨王座。王座由人骨、兽骨层层堆砌而成,密密麻麻,交错堆叠,在绿光映照下泛着惨白森冷的光泽,透着无边阴森。
鬼将军正襟危坐于白骨王座之上,气场凛冽慑人。
身着漆黑寒铁铠甲,甲片之上暗刻蔷薇缠枝纹样,只是百年岁月流转,大半纹路早已□□涸暗沉的血迹覆盖,只剩模糊轮廓依稀可辨。厚重头盔遮掩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唯有两团幽幽跳动的绿色火焰,在眼眶中静静燃烧,亘古不灭。
双手轻搁在王座扶手上,手指修长苍白,十指尖指甲漆黑尖利,宛若锋利小刀,透着凛冽寒气。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挣扎的面孔、挥舞哀嚎的手臂,皆是被他吞噬禁锢的万千亡魂,永世困于其身,不得轮回超生。
一名身形枯瘦的鬼族人,跌跌撞撞狂奔闯入宫殿。他肌肤泛着暗沉青绿色,瞳孔青芒幽幽发亮,身形瘦得如同一根枯竹,四肢纤细如麻秆,唯独肚腹臃肿鼓胀,形貌诡异畸形。
他扑倒在白骨王座前,嗓音尖细急促,如同暗夜鼠鸣,透着几分惶恐。
“禀将军!宫外闯入两名女子,直言要与将军比武较量,意欲击败将军,夺取调遣鬼兵之权!”
鬼将军陷入片刻沉寂,周身黑雾缓缓翻涌,气场愈发凛冽。
须臾,一阵低沉沙哑的大笑骤然响起。
那笑声不似凡人喉间发出,反倒像从九幽地底深处滚滚传来,低沉、嘶哑、裂帛般刺耳,如同骷髅低语,又似万千亡魂同时哀嚎悲鸣,震人心魄。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恢弘的地下宫殿中肆意回荡,震得穹顶碎石簌簌坠落,震得四壁夜明珠绿光阵阵颤动,整座宫殿都似微微摇晃。
笑声渐渐停歇。
鬼将军缓缓低头,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地报信的鬼族人,语气低沉冷冽,带着百年积怨的戾气。
“我蔷薇王朝子嗣,困于地底阴暗苟延残生二百余年,受尽屈辱禁锢!”他嗓音嘶沉如狱,字字含恨,“如今夜朝当代女帝,竟亲自送上门来,真是天遂人愿!”
他缓缓站起身,漆黑铠甲摩擦碰撞,发出冰冷金属铿锵之声。身形高达八尺开外,伫立高台之上,如同一座巍峨黑山,威压凛然。周身黑雾汹涌翻涌,雾中扭曲亡魂若隐若现,无声哀鸣,戾气弥漫四野。
“不枉本将军在地底苦守数十年,静待复仇之机!”
他伸出枯白右手,虚空轻轻一握,一柄漆黑长枪凭空凝现于掌心。枪身刻满诡异往生咒文,枪尖凝着暗沉血红,宛若刚从生灵躯体中拔出,煞气逼人。
他将长枪重重往地面一顿,坚硬石地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缝隙,缝隙中黑气喷涌而出,耳畔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凄厉阴森。
“本将军定要将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鬼将军语气森然凛冽,满是滔天恨意,“让她效仿其开国太祖,亲身尝尝家破国亡、血债血偿的滋味!”
森冷恨意化作余音,在宫殿中久久回荡,经久不散。
夜凉静立宫殿门口,玄色披风在阴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
殿内鬼将军的字字恨意,句句怨怼,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清冷浅淡,如冬日清晨凝结的第一层寒霜,凉彻入骨,不带半分暖意。
她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黑玉儿,神色沉静淡然。
“你留在此处等候,切勿随意走动。”她语气平静无波,“朕独自进去,会一会这位鬼将军。”
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劝阻,最终只化作一句满心担忧的叮嘱:“陛下千万小心,切莫逞强。”
夜凉没有应声回应。
她缓缓转过身,迈步踏入这座白骨堆砌的阴森宫殿。步伐沉稳从容,龙袍衣摆轻轻拖曳地面,在幽幽绿光映照下,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黑色长河,孤绝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