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暗河(第2页)
黑玉儿的掌心温润暖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暖意;而夜凉的手心,却是常年萦绕的微凉,像浸过寒潭秋水,清冽入骨。
两人相携穿过寝宫外殿,步入静谧内室。宫女早已铺好柔软床榻,锦被蓬松温软,殿内熏香袅袅缭绕,氤氲出几分静谧安逸。黑玉儿扶着夜凉在床榻边落座,自己也顺势挨着她身旁坐下。
夜凉慵懒靠在床沿,良久,溢出一声悠长深沉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日夜理政的疲惫,藏着国运飘摇的无奈,更藏着孤身扛起万里江山的孤寂与茫然。像一个独自行走在漆黑漫长隧道里的人,跋涉许久,望不见前路尽头,却又偏偏咬牙不肯停下脚步。
“黑玉儿。”她忽然开口,没有唤平日里亲昵的“玉儿”,而是郑重唤了全名,语气带着少有的肃穆认真。
黑玉儿微微侧首,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温顺倾听。
“你可知,世间有什么旁门左道、下三滥的秘术,是从古至今无人用过,却能拯救如今摇摇欲坠的夜朝?”夜凉猛然转头,凤目圆睁,那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里,燃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与急切,“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九幽地狱,朕也一往无前,绝不退缩半步!”
她嗓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有力,如铁锤重重砸落砧板,掷地有声,透着帝王守护江山的决绝与孤勇。
黑玉儿被她眼底炽热偏执的光芒微微一惊,下意识往后轻缩了缩肩头,随即又毅然靠回原处。她垂下眼眸,轻轻咬着唇瓣,凝神认真思索起来。
殿内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身影投在斑驳墙壁上,一大一小,紧紧相依,静谧又温情。
“鬼市。”良久,黑玉儿猛然抬眸,眼底骤然一亮,轻声道出二字。
“鬼市?”夜凉眉头微微一蹙,随即伸手牵住黑玉儿的双手,将她轻轻拉近几分,满眼疑惑追问,“这鬼市是何处地界?朕身居深宫多年,博览史籍,竟从未听闻过半分踪迹。”
黑玉儿清了清嗓音,指尖不自觉在夜凉掌心轻轻画着圈,这是她心底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她压低嗓音,语气神秘兮兮,像在诉说一桩不可外传的隐秘往事。
“这事说来话长,藏着前朝百年秘辛。夜朝开国太祖夜胤,当年起兵覆灭蔷薇王朝,登基之后,下令对蔷薇王室宗亲赶尽杀绝,满门抄斩,斩草除根,不留一人。”
夜凉缓缓点头,这段开国往事她自幼便熟读于心。太祖铁血狠厉的手段,白纸黑字载于正史,是每一位皇室子弟必修的史籍,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黑玉儿话锋陡然一转,嗓音愈发幽微,“有一支王室宗亲,侥幸逃了出去。”
夜凉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当年宫里一位好心老者,不知是隐世太监还是忠心侍卫,暗中打通了地下暗河密道,悄悄放他们遁入地底深处。自那以后,他们便世代隐匿在黑暗地下,终生不见天日,与世隔绝。”
黑玉儿的嗓音幽幽沉沉,像夜半凉风穿过空旷长廊,带着几分阴森悠远。
“几百年岁月流转,他们在地底繁衍生息,渐渐自成一隅,形成了神秘的地下鬼市。世间诸多见不得光的诡秘交易,尽数在此暗中进行。那里无奇不有,违禁神兵、失传武学功法、宫廷禁书孤本,甚至还有亡命之徒卖身卖命,只要出得起代价,便能求得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抬眸望向夜凉的眼眸,语气笃定郑重。
“陛下想要的救国之法,或许,便能在鬼市之中寻到踪迹。”
夜凉静静听完,默然沉吟片刻,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倏然间,她猛地站起身来,眼神坚毅果决。
“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她语气干脆利落,仿若将军临阵下达军令,没有半分迟疑,“黑玉儿,你即刻随朕,连夜动身,前往鬼市一探究竟!”
黑玉儿微微一愣,随即也连忙起身,腿上旧伤未愈,起身时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她咬牙强忍,稳稳站定,不肯示弱。
“陛下,现下已是三更深夜,荒野幽暗可怖,何不待到天明再动身?”
“越是更深夜半,越契合鬼市阴气诡秘之道。”夜凉已然迈步走向衣架子,随手扯下一件玄色镶边披风,披覆在肩头,神色淡然笃定,“鬼市本就隐匿阴幽、见不得天光,白日前往,反倒格格不入,难寻门路。”
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说几句,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她默默走到床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把暗藏的匕首,不知何时悄悄私藏而来,利落别在腰间,神色沉静,已然做好随行准备。
夜凉淡淡瞥了她一眼,了然于心,却并未多言。
夜色沉沉,两人各自翻身上马。
夜凉□□是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神骏非凡;黑玉儿所乘是御马监挑选的枣红色母马,性情温顺,步履安稳。
深宫厚重宫门在深夜缓缓开启,铁索铰链吱呀转动,沉闷刺耳,巍峨厚重的铁门徐徐向两侧敞开。宫外护城河上的铁索桥缓缓降落,桥板重重落在对岸石墩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夜凉轻轻一夹马腹,乌黑骏马昂首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出宫门。黑玉儿紧随其后,枣红马蹄踏在桥板上,哒哒声响清脆利落,划破夜半静谧。
两人策马驰骋在如水夜色里,一路疾驰。
夜空繁星点点,像谁随手撒落的细碎银箔,缀满天幕。一弯残月如弯钩悬于东天,清冷月华遍洒大地,将山河草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朦胧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