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暗河(第1页)
御书房烛火摇曳摇曳了大半夜,灯芯燃得焦黑厚重,结起层层烛花,昏黄光晕愈发暗沉朦胧,连案上奏折字迹都模糊难辨。蜡油顺着烛台蜿蜒淌落,在桌案积成一滩凝滞的蜡痕,静谧里只剩烛火噼啪微响,衬得满室愈发沉闷。
夜凉半倚在盘龙龙椅上,早已连着批了三个时辰奏折,双眸酸涩干涩,像揉进了满眶细沙,酸胀疲惫得几乎睁不开。案前奏折堆叠如山,一本本接踵而至,丝毫不见消减,反倒越摞越高,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她脑袋慵懒歪靠在龙椅扶手上,一只手无力垂在椅侧,指尖堪堪垂落,几乎触到冰凉地面。威严龙袍随意裹着身形,褶皱凌乱,早已没了朝堂上的规整肃穆。头上冕旒早已摘下,几缕青丝松散垂落,贴在苍白清隽的脸颊旁,添了几分倦态落寞。
一旁侍候的小太监敛声屏气,蹑手蹑脚拾起散落地面的奏折,一本本规整摞在桌案一角。他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心俱疲的帝王,满心皆是敬畏与惶恐。
夜凉半阖着眼帘,倦怠地随手翻开一本奏折,目光淡淡扫过字句。
“苍狼部再度兴兵来犯,前锋铁骑已破雁门关,边关防线岌岌可危,京师告急!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增援边关!”
她神色漠然无波,面无表情合上奏折,随手扔置一旁,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又漫不经心地翻开下一本。
“西南地界水患连年,泛滥成灾,整整三年颗粒无收。流民遍野,饿殍遍地,甚至出现易子而食之惨状!恳请陛下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安抚灾民!”
指尖一翻,再启一本。
“臣年老体衰,心力交瘁,朝政事务已然无力承担,愧对陛下隆恩社稷重托。恳请皇上恩准臣告老还乡,归隐林泉,安度余生,以终天年。”
一本接一本翻阅而过,字字句句,不是边关告急,便是四方灾荒,再就是老臣请辞归隐。通篇皆是糟心难事,没有一本能让人稍感舒心,沉甸甸的烦闷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夜凉心头积满郁气,将手中奏折随手一掷。奏折啪嗒一声重重落在金砖地面,书页翻卷摊开,赫然露出“臣无能”三个大字,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嘲讽,刺目又刺眼。
她嗓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慵懒倦怠,音量不高,却清晰回荡在偌大御书房,每一个字都细如针尖,丝丝缕缕扎在人心底。
“你们心底,是不是都盼着,夜朝早一日覆灭亡国,才遂了心意,是吧?”
一旁侍候笔墨的太监闻言,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紧握的墨锭险些脱手落地。他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碰在冰凉金砖之上,咚咚作响,磕头如捣蒜,惶恐不已。
“奴才万万不敢!奴才从未有过半分这般念头!”他嗓音瑟瑟发抖,像风中飘零的枯叶,慌乱辩解,“还请陛下切勿疑心奴才!奴才生是夜朝臣,死是夜朝鬼,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就算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期盼夜朝亡国啊!”
“行了。”夜凉随意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语气淡漠疏离,“起来吧。朕又没指名道姓说你。”
太监依旧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爬起身,躬身退到角落,双腿仍抑制不住微微发抖,心头惊惧久久难平。
夜凉慵懒地在龙椅上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为松弛舒适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顺着椅背滑落到椅下。她闭紧双眼,唇瓣轻轻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又似轻声问询身旁太监。
“都想着把社稷重担丢给朕,等着朕以身殉国,你们便能安享自在、快活度日,是吧?”
太监刚勉强站稳,听闻这话,心底又是一紧,双腿一软再度扑通跪倒在地,此刻已是惊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只能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通红,隐隐泛红。
御书房陷入死寂沉寂,唯有烛火依旧静静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响,夹杂着太监压抑克制的低低抽泣声,沉闷又压抑。
时光静静流逝,良久过去,夜凉依旧慵懒倚在龙椅上,毫无起身理事之意。太监偷偷抬眼悄悄打量,见她眉眼松弛,似是已然沉沉睡去。便小心翼翼起身,从旁衣架取下一方柔软毛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走上前,轻轻为她披覆在肩头。
毛毯落上身的刹那,夜凉身形微微一动,却并未睁眼苏醒,依旧沉在倦意之中。
太监躬身退后几步,低声软语劝慰:“陛下,夜深露重,还是移步寝宫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议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夜凉没有半点回应。
她呼吸轻浅匀净,看似已然安稳睡熟。可即便沉入浅眠,那双秀眉依旧紧紧蹙着,未曾有过半分舒展,仿佛连梦里,都被江山重担、家国忧患紧紧缠绕,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夜凉才缓缓睁开眼眸,倦意渐渐散去。她缓缓坐起身,肩头毛毯顺着身姿轻轻滑落。目光淡淡扫过满桌满地堆积的奏折,沉默伫立片刻,眼底掠过万千复杂心绪,有疲惫,有无奈,更有一份不肯认输的执拗。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整理好凌乱的龙袍衣摆,转身缓步走出御书房。
宫外步辇早已备好,静静等候。夜凉缓步落座,八名太监稳稳抬起步辇,步履轻盈无声,穿行在层层宫阙、长长廊庑之间。夜半夜风清凉拂面,吹散了御书房整日积攒的沉闷郁气,也稍稍拂去了几分周身倦意。
步辇缓缓停下,落于寝宫门前。
夜凉远远便望见一道纤细人影立在门前,双手交握于身前,微微踮着脚尖,正朝着步辇来处翘首张望。黑玉儿腿上旧伤未愈,行走仍有些不便,身子微微轻倚门框,眉眼间却满是真切的欢喜期盼。
望见步辇停下,黑玉儿立刻扬起手臂远远招手,嗓音清脆婉转,像春日枝头婉转啼鸣的黄莺,悦耳灵动。
“陛下终于回来啦!可让玉儿好等呢!”
夜凉缓步走下步辇,行至黑玉儿身前。黑玉儿自然而然伸手相牵,夜凉亦抬手回应,两只手紧紧相握,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