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儿(第7页)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刚猛伤人,却精准破了黑玉儿的重心。
黑玉儿只觉得脚下骤然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向前狠狠扑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额头狠狠磕在石板上,泛起一道通红印记,手掌蹭破油皮,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夜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黑玉儿,紫红色眼眸里没有怒意,没有怜悯,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
片刻后,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笑意极浅,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玩味与掌控,让黑玉儿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底生出莫名的寒意。那绝非善意温和的笑意,而是猫戏鼠、鹰观兔的漠然戏谑,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与漠然。
夜凉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用两根指尖轻轻捏住黑玉儿的下巴,微微用力,将她的脸庞轻轻抬起,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黑玉儿被迫抬眸,撞进夜凉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清晰看见自己狼狈憔悴、满眼通红的倒影,卑微又无助。
“这般俊俏的容貌,”夜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偏偏性子这般执拗不懂事,白白辜负了一副好皮囊。”
指尖微微加重力道,捏得黑玉儿下巴生疼。
“朕留你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宽仁以待。”夜凉语气依旧平缓无波,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竟敢当众犯上袭君?信不信朕一声令下,便可斩下你的头颅,滚落地面,如圆瓜一般任人践踏?”
她松开手指,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拍去沾染的尘埃,神情淡漠疏离。
黑玉儿趴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本不惧生死。草原儿女自幼见惯生死,马背长大,见过病逝、摔亡、战死,生死于她而言,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恐惧。
可她真正畏惧的,并非死亡,并非夜凉的绝世武功,亦不是至高皇权。
她怕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眸——那双紫红色眼底,藏着一场燃烧十年、经久不灭的恨意,深沉凛冽,足以焚烧一切,吞噬所有温柔与生机,让人望而生畏。
“臣女不敢了……陛下饶命,黑玉儿再也不敢忤逆陛下了。”黑玉儿连连摇头,嗓音带着哽咽哭腔,满心惶恐,终究服软求饶。
夜凉望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她,神色忽然莫名柔和下来,转变突兀,让人猝不及防。
可她不敢拒绝,无力拒绝,只能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
夜凉转过身,缓步走向殿内那张宽大奢华的龙床。床榻铺着明黄色锦绣被褥,绣着繁复金龙纹样,华贵无双。她褪去外靴,掀开锦被,静静躺了进去。
黑玉儿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脱下不合脚的布鞋,拘谨地爬上龙床,远远蜷缩在床沿一角,只占方寸之地,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小猫,不敢靠近分毫。
一句话,瞬间戳中黑玉儿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父母二字,勾起无限思念。
母汗在她八岁那年,便因一场风寒撒手人寰。草原医疗简陋匮乏,一场寻常风寒,便能轻易夺走人命。母汗离世那日,漫天大雪纷飞,父汗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那般狼狈脆弱,是她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铁血父汗落泪。
“想。”黑玉儿嗓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思乡思亲之苦尽数翻涌,“陛下,求您放我回苍狼草原,回到父汗身边。我愿为陛下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恩情。”
她翻过身,泪眼婆娑地望着夜凉,泪珠终于忍不住簌簌滚落,滴落在锦绣枕头上,洇出点点深色水渍。
夜凉目光平静地望着她,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淡然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你是苍狼公主,是两国制衡的人质,是朕牵制赫连平川的筹码。朕,绝不会放你回去。”
黑玉儿哭着哭着,身心俱疲,渐渐没了力气,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之间,她感觉到夜凉的手掌,正轻轻缓缓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一下,又一下,像儿时母汗轻声哄她入眠的模样,温柔又安稳。
倦意席卷而来,黑玉儿终究抵挡不住沉沉睡意,在昔日敌人的怀抱里,放下所有戒备,安然沉沉睡去。
而夜凉睁着那双深邃的紫红色眼眸,静静望着头顶明黄色帐幔,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寂、执念与沉重心事,一夜无眠,静坐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