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儿(第6页)
黑玉儿浑身脱力,径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头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红肿粗糙、满是老茧污渍的双手,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荒诞的酸涩,想笑,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是高高在上的苍狼公主啊。
何以沦落至此,做着最卑贱的粗活,受尽屈辱磨难?
笑意卡在喉间,最终化作无声的泪水,默默流淌。
自此往后,黑玉儿便被困在掖庭之中,日复一日干着最脏最累的粗活。
浣衣洗衣、劈柴烧火、扫地除尘、清理恭桶,宫中所有下人不愿做的苦役,尽数落在她身上。稍有不慎,言语顶撞或是劳作迟缓,便会招来一顿皮鞭抽打,毫无情面可言。
她的脊背、臂膀之上,横七竖八布满深浅交错的鞭痕,旧伤未愈,新痕又添,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日子一天天流逝,她日渐消瘦,肤色也被深宫劳作与风霜磨得暗沉无光。曾经那双白皙莹润、如羊脂玉般细嫩的双手,如今布满老茧与裂口,粗糙不堪,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污渍。曾经那双明媚如星辰、澄澈灵动的眼眸,也渐渐黯淡无光,蒙满尘埃,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光亮。
每到夜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榻上,身旁萦绕着其他宫女此起彼伏的鼾声,她独自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底唯有一个执念——回家。
她想念辽阔无垠的草原,想念风吹草低、牛羊遍野的故土;想念天高云淡、自由自在的旷野;想念温柔慈爱的父汗,想念满心牵挂的赫连铁山。
想念策马奔腾、射箭逐鹿的肆意时光,想念把长风甩在身后、在草原尽情奔跑的惬意;想念父汗亲手烤制的羊肉串,想念铁山哥哥酿的醇香马奶酒,想念草原悠远绵长的牧歌在风中悠悠飘荡。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连这间阴暗潮湿的掖庭偏殿,都无从踏出半步,只能被困在这座繁华却冰冷的皇宫里,受尽折辱,无力挣脱。
岁月辗转,数月时光悄然溜走。
这一日,掖庭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召声,穿透院落:“黑玉儿——陛下召见!即刻随我前往,不得耽搁!”
话音落下,掖庭内的宫女们瞬间议论纷纷,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陛下怎么突然要见她?难不成是要降罪斩首?”
“难说呢,这位女帝性子素来古怪难测,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小声些!切莫胡乱议论,若是被总管听见,少不了一顿责罚!”
传召太监全然不理会众人议论,只是连连催促:“快走快走,别让陛下久等!”
黑玉儿被两名宫女搀扶着登上步辇,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破旧陈旧的宫女袄裙,发髻简单潦草,无半点首饰点缀。脸上还残留着昨日被皮鞭抽打留下的红痕,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身形消瘦单薄得如同一根风中残烛,孱弱不堪。
步辇晃晃悠悠,穿行在重重宫阙之间,掠过半个皇宫,最终停在夜凉的寝宫门外。
黑玉儿被扶下步辇,双腿酸软无力,并非全然畏惧,而是连日繁重劳作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身心俱疲。
寝宫殿门敞开,内里萦绕着浓郁醇厚的龙涎香,香气弥漫,几分馥郁,几分沉敛。
她缓步走入殿内。
夜凉身着明黄色圆领常袍,长发束起,未戴冕冠,亦无多余珠玉装饰。容颜依旧冷白如玉,那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清冷如冰,周身气质内敛沉静,如一柄入鞘利剑,不动声色,却自带凛然锋芒。
她目光缓缓落在走进来的黑玉儿身上,自上而下淡淡打量一番,眉峰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满她满身狼狈憔悴,还是另有心绪。
“见到朕,还不即刻跪下?”夜凉嗓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不容忤逆。
黑玉儿静静伫立原地,身形瘦弱却脊背挺得笔直,如暴风雨中不肯弯折的小白杨,骨子里的倔强与骄傲丝毫不减。她抬眸望向夜凉,眼底没有怯懦,只有不屈的傲骨。
“我上跪苍天,下跪父母先祖!”她嗓音沙哑,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绝不跪你这乱世昏君!”
话音未落,她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勇气与戾气,猛地快步扑上前,伸手一把死死揪住夜凉的衣襟。
指尖紧紧攥住明黄色袍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之中。她目光直直锁定夜凉的眼眸,满腔悲愤与不甘尽数迸发。
“你凭什么将我囚禁深宫!凭什么逼我做卑贱苦役!凭什么纵容下人用皮鞭折辱我!我父汗绝不会善罢甘休,铁山哥哥定会前来救我,我们苍狼族人,定要……”
话语未曾说完,便被骤然打断。
夜凉眼底神色瞬间冷冽下来,周身气场骤然沉凝。她未曾抬手相斥,只是身形微微一沉,右腿悄然抬起,招式快如闪电,使出清风腿法精妙一招,前撩巧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