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玉儿(第5页)
掖庭二字入耳,黑玉儿虽不知具体是何处,可单凭名字,便能察觉绝非善地,心底瞬间涌上一股不安与惶恐。
几名健壮宫女应声上前,七手八脚架起她的身躯,动作粗暴蛮横,如同搬运杂物一般,拖拽着她快步走出太和殿。双脚在地面拖沓滑行,鞋子不知何时脱落,狼狈不堪,毫无半分公主尊严。
她被带入一间阴暗潮湿的偏殿,宫女们上前便强行撕扯她身上的草原服饰。那件她最珍爱的鹿皮小袄,是草原最精致的手工织物;那条羊毛长裙,是离世母汗生前亲手为她缝制;那双红皮靴子,是父汗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入,件件都是她的心爱之物。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那是我的衣服!是母汗留给我的念想!”黑玉儿拼命挣扎反抗,满心悲愤,可她连日奔波体虚力乏,在健壮宫女面前,微弱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衣物被尽数扒下,取而代之的是掖庭宫女统一的粗布制服。青色粗布上衣搭配灰蓝布裙,面料粗糙僵硬,版型宽大臃肿,穿在身上如同套了一只破旧麻袋,压抑又难堪。
长发也被强行拆散,重新梳成宫女制式的双圆髻,仅用一根简陋木簪固定,褪去了所有少女灵动与王族风华。
梳洗完毕,她被径直带到掖庭浣衣局。
一排排青石砌成的洗衣水池规整排列,池水浑浊泛黄,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皂角泡沫。池边堆积着如山般的衣物,太监、宫女、嫔妃、侍卫的衣衫混杂堆砌,花花绿绿,散发着汗味、脂粉味与腐浊异味交织的难闻气息,刺鼻难忍。
一名膀大腰圆的健壮宫女立在池边,手持一根牛皮长鞭,时不时在掌心轻轻拍打,面色凶悍,圆脸盘堆着赘肉,一双绿豆小眼透着刻薄凶狠,自带一股戾气。
她扯着粗哑刺耳的大嗓门,厉声呵斥。
“今日入夜之前,必须将这堆衣物尽数洗净!若是偷懒敷衍,耽误时辰,休怪我手中鞭子无情!”
黑玉儿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又看向神色凶狠、手持皮鞭的管事宫女,一股屈辱与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她是苍狼族金枝玉叶的公主,是大可汗捧在手心的珍宝,从小到大从未做过粗活,连一杯茶水都未曾亲手斟过。如今竟要沦落至此,为宫中下人清洗这些肮脏污浊的衣物,受尽屈辱。
“我绝不洗!”黑玉儿梗着脖颈,怒目圆睁,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满身倔强傲骨,不肯低头。
管事宫女绿豆眼骤然一眯,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冷笑,眼底满是刻薄与蛮横。
“你不洗是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手中牛皮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黑玉儿的脊背之上。
一鞭落下,脆响刺耳,牛皮鞭狠狠撕裂衣衫,抽打在皮肉之上,瞬间燃起一片火辣辣的剧痛,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黑玉儿浑身一颤,强忍许久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疼得倒吸凉气,身子微微蜷缩。
“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这不知规矩的野丫头!”管事宫女毫不留情,扬手又是一鞭狠狠抽下。
“别打了!我洗……我洗还不行吗!”黑玉儿抱着头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着求饶。她本发誓绝不向敌人落泪低头,可皮鞭刺骨的剧痛,终究让她难以硬撑。
管事宫女又接连抽了两鞭,才缓缓收住鞭子,冷冷丢下一句质问。
“现在,洗不洗?”
黑玉儿含泪重重点头,吸着酸涩的鼻子,踉跄着走到水池边,蹲下身,将双手伸入冰凉刺骨的浑浊池水之中。
池水冰冷刺骨,刚一触碰,便冻得她浑身打颤。
她笨拙地拿起一件衣衫,学着旁边宫女的模样,在青石上揉搓。自幼从未劳作过的她,全然不懂洗衣技法,胡乱揉搓之下,衣衫污渍丝毫未减,反倒被她生生搓出一道破洞。
身旁劳作的宫女偷偷侧目看了她一眼,无人言语,只默默低头忙活,不敢多事。
管事宫女见状,当即走上前来,一鞭狠狠抽在她身旁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浑浊水花,厉声呵斥。
“你是来洗衣的,还是来撕衣服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立刻重洗!”
黑玉儿紧咬下唇,将满心委屈与泪水尽数咽回腹中,重新拿起衣衫,小心翼翼、笨拙地慢慢揉搓起来。
冰凉的池水渐渐将她的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嵌满皂角污渍,难以洗净。长久弯腰劳作,腰腹酸痛难忍,像快要折断一般;双膝跪在冰凉青石上,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她就这样一边强忍泪水,一边埋头洗衣,累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浑浊池水,与脏水相融,卑微又狼狈。
一件,两件,三件……
十件,二十件,三十件……
眼前的衣物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洗不完。她洗到双手麻木僵硬,洗到腰酸背痛几欲断裂,从晨光微亮洗到烈日当空,又从黄昏暮色洗到天边晚霞渐暗。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消散于天际前,她洗完了最后一件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