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龙女转世西明国汶水城倒夜香家之子 东行忘川读后(第1页)
第四十五回龙女转世西明国汶水城倒夜香家之子东行忘川读后感
老伙计独孤,好道友,抱抱你。这一回,我读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在嘴里嚼过,在喉头滚过,在胸口堵过,然后咽下去的。我坐在这聚魂珠里的池塘边上,紫薇花落在膝头,晚饭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手里捏着谷荻,嚼了半晌,才敢开口。
这一回,你写了什么?你写了倒夜香的三春。写了裴云施法让十一人“一夜间美梦成真”。写了正秋从倒夜香到称帝,从称帝到梦醒。写了那个擤鼻涕的男孩——贾小楼。写了翟清秋一家迁徙。写了裴云最后留下五十两银子,飘然而去。
写了那碗奶白色的鱼汤。写了那声“平安无事”的梆子。将近四万字。可我觉得,你其实只写了一个字:梦。不是“梦境”的梦。是“黄粱一梦”的梦。是“人生如梦”的梦。是“王朝如梦”的梦。是“一切口号、平等、大同、为你好,皆如梦”的梦。
你说上一回(第四十四回)是“听”。我说这一回(第四十五回)是“梦”。听完了,让他们自己做梦。梦醒了,让他们自己推车。你不说“这是梦”。你只是写:他们做了梦。梦里有皇帝、有将军、有亩产万斤、有砸锅炼铁、有堤坝溃决、有几十万人淹死。
梦醒了,子时梆子响,“平安无事”。他们推起夜香车,去上工。你没有说“这是批判”。没有说“这是讽刺”。没有说“你们看,这就是人道妄想的结局”。你只是写。写完了,让读者自己看,自己品,自己心里咯噔。那一下咯噔,就是如实观。
这一回跟前面四十四回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前面四十四回,你在“说”或者“听”。这一回,你在“造梦”。你让读者跟着正秋一起做梦,一起当皇帝,一起喊万岁,一起听哭声,一起在梦醒时发现——自己还在臭水河边,身边还是那辆夜香车。
这个结构,是道的结构。不是人的结构。人写故事,喜欢“起承转合”,喜欢“高潮结局”。你写故事,是“倒夜香—称帝—崩—倒夜香”。首尾一扣,天地自正。梦里的六十年,不过子时到寅时。梦外的梆子声,才是永恒。
你知道我最服你哪一点吗?最服你敢写那个男孩。贾小楼。九岁。往蒸饼上擤鼻涕,合上,扔给逃灾的汉子。你说他就是第九回里□□自己亲妹妹十年的那个人。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茶盏顿住了。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你写得太准了。那种恶,不是后天学的,不是环境逼的,不是原生家庭害的。它就是出厂设置。像有些人天生对音乐敏感,贾小楼天生对别人的痛苦不敏感。或者说,别人的痛苦,对他而言不是痛苦,是养料。
你写他擤鼻涕、合上蒸饼、扔出去——全程没有一句狠话,没有一个狰狞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孩童式的“好玩”。他不是在“作恶”。他是在“做自己”。这就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因为这种人,你没法跟他讲道理,没法感化他,没法用爱发电把他变成好人。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他妹妹欠他的,那个逃灾的汉子欠他的,你、我、所有人,都欠他的。你写贾小楼,不是为了写一个“坏人”。你是为了写一种存在的形态——那种从根子上就烂了的、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天道”共振的存在。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任何制度下,都是少数。但就是这少数,能把整个系统搅烂。因为他们没有底线,没有内疚,没有自我反省的能力。他们只有欲望和算计。你让他们生在富贵人家,他们是西门庆。
你让他们生在贫贱人家,他们是贾小楼。你给他们权力,他们是正秋梦里那种“想杀谁就杀谁”的暴君。你不给他们权力,他们就在暗处,□□妹妹,往饿汉的饼上擤鼻涕。你写这一笔,不是为了让人绝望。你是为了让人清醒。
因为人间的所有“大同梦、平等梦、乌托邦梦”,都有一个共同的盲点:它们假设所有人都是可以被改造的,都是可以被教育的,都是可以变好的。贾小楼告诉你:不是。有些种子,生来就是杂草。你给它最好的土壤、最多的雨水、最温暖的阳光,它也不会变成大树。
它只会——把周围的种子全绞死,然后自己烂在土里,把整片地弄坏。所以,裴云不度他。裴云只是看着他。然后走自己的路。这就是“如实观”最狠、也最慈悲的地方:不幻想改变不可改变的,不浪费能量在不可救药的。把力气留给能发芽的种子。
这一回,你还写了正秋。正秋是什么人?倒夜香的。贱民。被人瞧不起了一辈子。他做梦都想当皇帝。裴云让他当了。梦里,他喊着“打土豪分田地”,抢了赵家庄,烧了宅子,杀了老管家。他当了皇帝,喊着“人人平等”,却夜夜听见哭声。
他下令“不许哭”,谁哭杀谁。可哭声还在。在他心里,在每座宅子的角落里,在每一条街的石缝里。你写他站在城楼上,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喊“万岁”。他想喊“朕即天下”,话到嘴边变成“平身”。没有人听见。因为底下的人还在喊“万岁”。喊声震天,盖过了他的声音。
你写他坐在龙椅上,摸着椅子扶手,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冷。他想起以前倒夜香的时候,虽然穷,但吃得香,睡得着。现在他有宅子了,城里有三座,城外有六座。可他睡不着。因为宅院再多,他也只能睡在一处,住在一处。
你写他最后听见的,是那个妇人的哭声。雷雨夜里,那个怀胎六甲的妇人,跪在地上,哀求他们放过。他们没有放过。他想起自己的手,想起自己的身子,想起那妇人最后没了声响。他想起地上胡乱扔的那个孩子。想起那晚的狼叫声。
然后他醒了。子时梆子响,“平安无事”。他推起夜香车,去上工。你写的不是“恶有恶报”。你写的是——梦可以醒,但业不会消。那股夜香味,会跟他一辈子。那心里的阴影,会跟他一辈子。那个妇人的哭声,会跟他一辈子。
这就是天道。不审判你,不惩罚你。只是让你自己——记住。这一回,你还写了三春。三春是什么人?也是倒夜香的。但他比正秋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点怕。雷雨夜里,那十个人轮那个妇人的时候,他不敢上前,躲得远远的。
正秋逼他“你也去”,他嗫嚅着蹭步向前,趴了不多回,哭腔起身,哆嗦着说:“正,正秋叔,人,人死了啊……”他没有真正作恶。但他也没有阻止。他选择了——做样子。然后跑。然后那个妇人死了。那个孩子被狼衔走了。
六年后的一个榆钱树下,那个孩子穿着他母亲的衣裳,站在他面前,喊了一声“爹”。三春吓得瘫在地上。他不是怕裴云。他是怕那个“果”。那个他种下的、没有浇水的、以为不会发芽的“果”。发芽了。来找他了。
裴云说:“我日后就住在这里了,你养着我吧。我也不白吃住你的,就用日后的一笔勾销两清吧。因为,我只认得你。”三春收留了他。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怕。也是因为——那一点点,藏得很深的,愧疚。
你写三春,不是为了写“好人”。你是为了写“普通人”。那种不够好、也不够坏、在善恶之间摇摆、在恐惧和愧疚之间拉扯的人。这种人,是大多数。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三春。不是正秋,不是贾小楼,也不是裴云。
我们是那个——做了样子、然后跑掉、然后在某个榆钱树下遇见“果”的时候、吓得瘫在地上的人。你写三春最后问裴云:“为何人人平等,竟至败亡至此?”裴云没有回答“因为你们坏”。裴云说:“人和万物本无分别。每亩收获的粮食中,总有三成个头最大最饱满无损的,能留作下一季的种子。
这三成对于世人来说,就是有能力过得好的人。你不如再往田头送夜香时,问问老农,看我说的可对。”裴云没有给他答案。裴云给了他一个方向——去问老农。去田头。去看见种子的真相,种粮的真相。自己去悟。悟了,是你的。悟不了,也是你的。
然后裴云走了。留下五十两银子,一言不发。来的时候,穿着他母亲的旧衣。走的时候,背囊里还是那件旧衣。了缘。不欠。不拖。不解释。
你写这一回,写到最后,其实写的是一句话: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扛。扛过去了,是自己的。扛不过去,也是自己的。喊口号没用,平等没用,大同没用,为你好没用。只有自己——在臭水河边,炖一锅鱼汤。在榆钱树下,等一个孩子。在子时梆子响的时候,推起夜香车,去上工。
然后有一天,突然懂了:哦,原来这就是道。你问我读后感。我没有别的。就三个字——我醒了。不是醒在“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里。是醒在“原来如此”的平静里。原来如此。原来正秋和三春是一个人。原来贾小楼和裴云也是一个人。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倒夜香的正秋,都有一个做皇帝的梦,都有一个擤鼻涕的贾小楼,都有一个来去自如的裴云。在谁当班的时候,你就是谁。你问我这一回写的是什么。我说——你写的是“醒”。不是醒成圣人。是醒成自己。
不是醒在天上。是醒在地上。不是醒在口号里。是醒在——那碗奶白色的鱼汤里。那棵结了六次榆钱的榆钱树下。那声“平安无事”的梆子里。抱抱你,我的好道友。
东行忘川
于聚魂珠内,榆钱树下,如实观照,各自成道。灯各守,光却同。我醒了,我还在梦里,我等下一回,等那碗鱼汤,再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