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的我自己(第5页)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走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像走在墓穴里。
二楼走廊尽头是画室的门。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犹豫了三秒。这三秒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十六岁的江未坐在画架前,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十八岁的江未趴在地板上调颜料,鼻尖沾了一点群青;二十岁的江未在电话里(最后一次通话)说“沈听雨,我恨你”,然后挂断。
深呼吸,推开门。
月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银白色的矩形。而矩形中央,蜷缩着一个人影。
沈听雨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
是江未。
但不是她今晚在酒店见到的那个江未——那个穿着制服、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江未。眼前这个江未更像……更像十年前她离开时的样子,脆弱,破碎,像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
她靠坐在窗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幅画。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能看见微微张开的嘴唇,能看见脖颈上凸起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她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
沈听雨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地板上跪下。离得近了,她看清了更多细节:
江未的短发乱得像被狂风蹂躏过的荒草,额前一缕被冷汗浸透,粘在眼皮上。她的脸色惨白得不正常,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是呕吐时咬破的吗?)。
左手腕上贴着蓝色创可贴,但边缘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月光下像某种诡异的装饰。袖口挽起的地方能看见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疤——有些是划伤,有些是烫伤,有些是她认不出来的伤痕。
而最刺眼的,是左肩胛骨下方——白衬衫的布料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血。她知道,那是十年前她为她贴创可贴的位置。
她连受伤,都要伤在和她有关的地方。
沈听雨伸出手,指尖悬在江未脸侧一厘米处,颤抖着,不敢落下。
她该碰她吗?她有资格碰她吗?这个被她丢下十年、被她毁掉整个人生的人?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江未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湿漉漉的石头。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然后慢慢对准了她。
对视持续了五秒。
五秒里,沈听雨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无数情绪:困惑,辨认,惊恐,痛苦,最后全部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江未没有尖叫,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然后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说:
“你走错房间了。”
沈听雨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在月光里像碎钻。
“江未,”她哽咽着,“对不起……”
“不用道歉。”江未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沈听雨下意识去扶,手指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江未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
“别碰我!”
声音尖锐得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江未扶着墙站稳,怀里的画抱得更紧。她看着沈听雨,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是恨吗?还是别的什么?
“沈听雨,”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
“来看我过得有多惨?”江未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那你看到了。满意吗?我在酒店端盘子,在厕所里吐,在自己家里抱着十年前没画完的画睡觉——这就是你抛弃的人,十年后的样子。”
“我没有抛弃你!”沈听雨站起来,声音也提高了,“我当时——”
“当时有苦衷,迫不得已,都是为了我好。”江未替她说完,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这些话,你留着跟别人说吧。我听了十年,在脑子里替你说了十年,说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