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的我自己(第4页)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
画室。
沈听雨亲自设计的画室,朝北的窗户,最适合画画的光线。十年前,沈听雨指着这扇窗说:“以后你就在这里画画,我在这里看书。我们要把这面墙都挂满你的画。”
现在墙上确实挂满了画,但都是同一幅——《未完成的太阳》。不同尺寸,不同阶段,从写实到抽象再到彻底的材料实验。一共二十三幅,像二十三个阶段的生命标本。
而此刻,江未就靠在那扇朝北的窗下。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最初的那幅画——十六岁开始画,画了十四年还没画完的那幅。画布边缘已经起毛,颜料龟裂成蛛网,正中那个太阳的轮廓只勾了一半,像某个未完成的笑脸。
她抱着画,像抱着婴儿,或者尸体。
窗外的城市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她身上。光线里灰尘飞舞,像金色的雪,落在她凌乱的短发上,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怀里那幅陈旧的画上。
她的侧面被光影切割——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光里的那一半显得格外脆弱,皮肤薄得像蝉翼,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暗处的那一半融进阴影,只有左手腕上蓝色的创可贴微微反光。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
墙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画具:颜料按色系排列,画笔按型号插在笔筒里,画架擦得一尘不染,调色板洗得干干净净——这都是郭姨每周来整理的成果。
而江未本人,却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垃圾,蜷缩在窗下,浑身散发着颓败的气息。她的制服还没换,袖口沾着酒渍和血迹,裤子上有洗手间地板的灰尘。她抱着画的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她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偶尔,她会低头看看怀里的画,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那道未完成的太阳轮廓。动作很轻,像抚摸爱人的脸。
然后她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可是沈听雨……我好像……已经死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流声隐隐传来。但那些声音穿不透厚厚的窗帘,更穿不透她周围那层无形的、名为“十年”的茧。
她就这么坐着,从深夜坐到凌晨。
左手腕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蓝色创可贴的边缘被染成暗红。她没换,任由血慢慢浸透布料,像某种缓慢的献祭。
左肩胛骨下方的伤也在疼,但她懒得去管了。
疼吧,疼死最好。
这样明天就不用醒来,不用面对沈听雨真的回来了这个事实。
不用面对那个在酒店厕所里吐得死去活来的、丢人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画布。
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松节油,亚麻油,还有时间积下的灰尘味。这是她十四年来最熟悉的味道,比沈听雨的味道还要熟悉。
可是为什么,此刻她最想闻到的,是沈听雨十八岁时身上的味道?
是青柠洗发水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不知道。
她只知道,十年筑起的堤坝,在见到沈听雨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而她,连一块像样的浮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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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画室的闯入者
沈听雨是凌晨一点回到公寓的。
不是酒店,是她十年前在上海的家——那套和江未公寓在同一栋楼的顶楼复式。她当年离开时没卖,一直留着,定期请人打扫。
推开门,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尽管每周都有人打扫,但“没人住”的气息是藏不住的,像某种缓慢的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