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第6页)
“可是,也有没有光的黑暗吧?”
“没有光的黑暗是指什么?”
我只能闭口不言了。他也像我一样,还在黑暗中行走着呢,只不过他相信既然有黑暗就一定有光明。我俩在逻辑上的差异,其实就这么一点儿。但是,这无疑是一条我无法跨越的鸿沟。
“光是一定有的。其证据就在于有神迹呀。所谓的神迹,其实现在也时有发生的哦。”
“那是恶魔所行的神迹吧。”
“你怎么又提起恶魔了呢?”
我感到了一种冲动,一种要将最近一两年里的自身经历向他一吐为快的冲动。可我又害怕他会告诉我妻子,最后导致我自己被关进精神病医院。
“那儿一长溜的是什么?”
这个魁梧的老人扭头看了一眼旧书架,随即便显出了牧羊神[33]般的神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你要读《罪与罚》[34]吗?”
我早在十年前就一度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读过他的四五本书。可是,我又被他偶然(?)提起的《罪与罚》感动了,就跟他借了这本书,回先前的那个酒店去了。走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还是感到不快。而最叫人受不了的,就是遇到熟人。于是我就尽量选择较暗的街道,像个小偷似的走着。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胃疼了,而要止住胃疼,就只能去喝一杯威士忌。我找了一家酒吧,推开门刚要进去,就发现这家狭小的酒吧里雾气腾腾,有几个像是艺术家的青年正聚在一起喝酒呢。不仅如此,他们正中间,还有一个梳着盖耳式发型的女人正一个劲儿地弹奏着曼陀铃。我沉吟半晌,转身离开了。这时,我发现我的身影在左右晃动。而且照在我身上的是有些瘆人的红光。我在大街上站定了身躯。可我的身影仍像刚才那样左右晃动着。我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终于发现了吊在那家酒吧屋檐下的,镶着彩色玻璃的提灯——那玩意儿正在凛冽的寒风中缓缓摇晃着呢。
“威士忌?这儿只有BladWhite[35]。”
我将威士忌倒入苏打水中,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我身旁坐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像是新闻记者,正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不仅如此,他们说的还是法语。尽管我背对着他们,可我的全身都能感觉到他们射来的视线,如同电波似的,叫我坐立不安。他们像是知道我的名字似的,也正在说着一些有关我的传闻。
&rèsmauvais。。。pourquoi?。。。
Pourquoi?。。。lediableestmort!。。。
Oui,oui。。。d’enfer。。。[36]
我扔下了一枚银币(也是我身上最后一枚银币),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下室。我的胃疼已大为减轻了,而夜风呼啸的大街,也使我的神经坚强了许多。我想起了拉斯科尔尼科夫,产生了一种想要忏悔一切的冲动。但是,悲剧并非只发生在我的身上,在我自身之外——不,甚至在我的家人之外,无疑也发生着种种悲剧。不仅如此,我甚至连这种忏悔的冲动是否真实也有些吃不准。要是我的神经如常人一般坚强的话——为了这个我又必须远走他乡:去马德里,去里约热内卢,去撒马尔罕……
没过多久,一家店铺屋檐下挂着的一块白色小招牌又突然令我紧张了起来。那上面画的是带翅膀的汽车轮胎商标。看到了这个商标,我就想起了那个靠人造翅膀飞翔的古代希腊人。那家伙飞上天后,翅膀被太阳光烧毁,掉入大海淹死了。去马德里,去里约热内卢,去撒马尔罕——我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的痴心妄想来。与此同时,又不由得想起了被复仇之神追杀的俄瑞斯忒斯[37]来。
我沿着运河,走在昏暗的大街上。随即又想起了我养父母那位于郊外的房子。想必他们现在仍住在那里,并正盼望着我回家了吧。想必我的孩子们也……可是我十分害怕那种一回到那儿就自己把自己给捆绑住的力量。运河里波浪起伏,一艘驳船停泊在岸边。从那艘驳船的底部,露出了淡淡的灯光。那里肯定生活着男男女女一家数口。想必他们也相爱相恨着。这时我又重新唤醒了斗志,带着威士忌的醉意,朝先前的那家酒店走去。
我又坐在了书桌前,继续读《梅里美书信集》。读着读着,它又在不知不觉间给了我生活的力量。可是,当我知道了梅里美在晚年成了新教徒之后,就立刻感知到了他那藏在面具背后的真面目。说到底,他也跟我一样,是个在黑暗里行走的家伙。在黑暗里?——对我来说,《暗夜行路》已经变得相当可怕了。为了摆脱内心的忧郁,我读起了《法朗士对话集》。可是,这位近代的牧羊神也背负着十字架呢。
“我会给您再版的歌集《赤光》的,所以……”
《赤光》!我觉得有什么人正在冷笑,于是我赶紧跑到屋外去避难了。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我一手扶着墙,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前厅,随后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别的暂且不管,我首先点燃了一支卷烟。也不知为什么,这支烟居然是“飞艇”牌的。(自从入住这家酒店后,我就专抽“星”牌的了嘛。)人造翅膀再次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叫来对面的服务生,吩咐他去买两盒“星”牌香烟来。可不巧的是,“星”牌的已经卖完了。如果那服务生可信的话。
“要是‘飞艇’的话,是有的……”
我摇了摇头,环视着宽阔的前厅。我的对面有四五个外国人,正围着桌子聊天呢。并且他们中的一人——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一边小声与同伴说话,一边还不时地用眼睛朝我身上瞟。
“Mrs。To>
一个我看不见的什么人在我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声,马上又走开了。不用说,“唐斯赫德夫人”这样的名字,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即便这就是对面那个女人的名字——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担心自己会不会立刻发疯,赶紧回到了我的房间。
我本打算是一回到房间立刻就给某精神病医院打电话的,可我又很清楚,一旦去了那儿,我就等于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思前想后,踌躇良久之后,为了摆脱这种恐惧感,我读起了《罪与罚》。可我随手翻开的那一页,其内容分明是《卡拉马佐夫兄弟》[39]中的一段。拿错书了吗?我又看了一下该书的封面。《罪与罚》——这书是《罪与罚》,没错啊。我觉得这是印刷厂的装订错误——而命运又让我的手指翻到了装订错误的这一页。没办法,我只得从这一页往下读。可是,还没等我读完这一页,我就浑身颤抖起来。因为这一段所描写的是,正在遭受恶魔折磨的伊万[40]。描写的是伊万,是斯特林堡,是莫泊桑[41],或者是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我自己。
“Lediableestmort。”[42]
带有凝灰岩窗框的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天光大亮了,一片冷森森的样子。我站在房门前,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发现对面因外面的空气而斑驳陆离的窗玻璃上,呈现出了一小片风景。那里有发黄了的松树林,以及松林背后的大海。我战战兢兢地走近窗户,这才发现造就这一风景的,原来是院子里枯黄的草坪和池塘。然后,我的这一错觉又引发了我浓浓的乡愁。
我将皮包放在书桌上,一边往包里塞书和手稿,一边默默地拿定了主意:到了九点钟就给某杂志社打电话要钱,搞到了钱,立马就回家。
六 飞机
我在东海道线的某个火车站坐上汽车,前往山里的避暑胜地。不知为何,这么冷的天,司机却披着一件旧雨衣。这一巧合让我觉得有些恐惧,于是我就将视线投向窗外,尽量不去看他。这时,我看到一片低矮的松树林前面——应该是在一条古老的大道上吧,行进着一队送葬的人群。队伍中好像没有白色灯笼和龙灯,但有金银色的人造莲花在灵柩前后静静地摇摆着。
好容易回到家后,借助妻子与安眠药之力,我相当安稳地度过了两三天。在我家二楼上,能透过松林隐隐约约地看到大海。我仅在上午,坐在二楼的书桌前,一边听着鸽子的“咕咕”叫声,一边写作。除了鸽子和乌鸦,还有麻雀是时常会飞到檐廊上来。这也令我心情愉快。“喜雀入堂”——我握着钢笔,每次看到麻雀都会想起这句话来。
在一个暖洋洋的阴天下午,我去杂货店买墨水。可这家店摆着的,净是些棕黑色的墨水。棕黑色的墨水总是比其他任何颜色的墨水更令我不快。我只得出了这家杂货店,来到行人稀少的街道上闲逛着。这时,从对面走来了一个耸着肩膀的像是眼睛近视的四十来岁的外国人。他就住在这儿,是个患有迫害狂精神病的瑞典人。并且,他的名字就叫斯特林堡。我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觉得肉体上似乎有所感应。
随后我去了妻子的娘家,在他们庭前的藤椅上坐了下来。院中一角围着铁丝网,里面有好多只白色的来航鸡正安静地踱着步。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黑犬躺在我的脚边。虽说我正急于解开谁都不懂的疑问,可外表却不动声色,只是和丈母娘以及小舅子无关痛痒地聊着闲天。
“这儿可真安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