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第7页)
“也就比东京安静一点儿吧。”
“这儿也有烦人的事情吗?”
“说什么呢?这儿也还是人世间呀。”
我岳母说着,笑了起来。确实,这儿也是“人世”。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上我就非常清楚在这短短的一年间,这儿产生了多少罪恶,发生了多少悲剧。有企图慢慢毒死病人的医生,有放火烧了养子夫妇家房子的老婆婆,有想霸占妹妹财产的律师——一看到这些个家庭,我总会产生一种在人世间看到了地狱的感觉。
“这镇上有个疯子的,是吧?”
“你说的是H吧。他不是疯子,是傻子。”
“得的早发性痴呆吧。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毛骨悚然。前一阵子,他还对着马头观音[43]一个劲儿地鞠躬呢,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毛骨悚然?你也太没用了吧?你得变得厉害点才行啊。”
“小弟倒是比我厉害——”
满脸邋遢胡子的小舅子起床后什么都没收拾,跟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加入了我们聊天。
“厉害之中也有窝囊的地方的。”
“啊呀呀,这可麻烦了。”
我岳母如此说道。我望着她只有苦笑。这时,小舅子远眺着篱笆墙外的松树林出神,呆呆地继续说着什么。(我时常会觉得这个病后的小弟,简直就是脱离了肉体躯壳的精神本身。)
“以为已经与众不同了,可世俗欲望还十分强烈……”
“以为是好人,却同时也是坏人。”
“不,是比起‘好坏’来更加对立的东西……”
“那就说,大人的内心里也有小孩的成分了?”
“也不是。我说不清楚……就跟电有正负两极似的,一身兼备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这飞机不会掉下来吧?”
“没事。姐夫你知道‘飞机病’吗?”
我一边点烟,一边摇了摇头。
“说是坐那种飞机的人,老是呼吸着高空的空气,渐渐地就受不了地面上的空气了。”
出了我妻子的娘家,我漫步在树枝纹丝不动的松树林里,心里却越来越郁闷了。那架飞机为什么不到别处去飞,非要在我的头顶上飞过呢?那家酒店为什么只卖“飞艇”牌香烟呢?各式各样的问题弄得我痛苦不堪。我专拣没人的小路,在林中走着。
隔着一座低矮的沙山,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阴沉沉的,一片灰暗。沙山上立着一副没有秋千的秋千架。我望着这副秋千架,忽然想到了绞刑架。秋千架上站着两三只乌鸦。它们看到了我,也没显出一点儿要飞走的意思。不仅如此,居中的那一只,还将大嘴伸向天空,一连叫了四声。
我沿着草皮已枯黄的沙土堤,转入了一条通往许多别墅的小道。这条小路的右边也尽是些高大的松树。我记得这松林中应该耸立着一栋白色西洋式木结构的二层楼房的。(我的一个好朋友曾将其称为“春在屋”。)可是,当我经过它前面的时候,却发现混凝土地上只剩下一只浴缸了。火灾——我立刻就想到了,并尽量不朝那儿看,疾步经过了那儿。这时,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正从对面过来。那家伙戴着一顶棕黑色的鸭舌帽,两眼发直,身体倾压在把手上。忽然,我觉得他的脸简直与我姐夫的脸一模一样,故而没等他来到跟前,我就一转身走入了另一条小路。可令人丧气的是,这条小路的正中间躺着一只死鼹鼠,肚皮朝天,且已开始腐烂了。
所有的东西都在算计着我。我每踏出一步,都令自己更加不安。而就在此时,半透明的齿轮又一个个地出现了,逐渐挡住了我的视野。最后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我为此而深感恐惧,却又挺直了脖子继续往前走着。随着齿轮数量的增多,渐渐地,它们又开始旋转起来了。与此同时,右侧那枝叶交错的松树林,又开始变得像是透过雕花玻璃所看到的景象了。我觉得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好几次想在路边站定身躯。可是,就跟有什么人在我背后使劲推着似的,连站都站不住了。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仰面朝天地躺在二楼的房间里,紧闭双眼,强忍着剧烈的头痛。这时,我的眼皮后面出现了一只翅膀——银色的羽毛如同鱼鳞一般叠得整整齐齐的翅膀。它十分清晰地映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确认了这一点后,我再次闭上了双眼。可是,那银色的翅膀又清晰地浮现出来了。我忽然又想起前一阵子坐的汽车的引擎盖上也有一只翅膀。
“你怎么了?”
“没,我没事……”
妻子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强装着笑脸继续说道:
“我是没什么事,只是觉得你就要死了似的……”
这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经历。——我已经无力再写下去了。活在如此心境之中,真可谓是苦不堪言啊。有谁能行行好,趁我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掐死我吗?
昭和二年(1927)遗稿
[1] 日本江户时代开通的五大道之一。从江户(今东京)到京都,全长为五百千米。其他的四条大道分别为中山道、日光大道、甲州大道和奥州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