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第5页)
冬日的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路面上飘落着几张纸屑。由于光照角度的关系,使得每一张纸屑看起来都跟玫瑰花似的。我感受了某种莫名的安慰,走进那家书店。我发现书店里面也比平时整洁多了。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在与店员交谈着什么,唯有这一点令我放心不下。不过我想起了飘落在大马路上的纸屑玫瑰花后,就买下了《法朗士对话集》[24]和《梅里美书信集》[25]。我怀抱着这两本书,走进了一家咖啡馆。我坐在最靠里的桌子前,静候着我的咖啡。我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像是母子俩。那儿子比我还年轻,长得却几乎与我一模一样。不仅如此,他们俩居然还像一对情侣似的头碰头窃窃私语着。看到他们如此亲热,我不由自主地意识到,那儿子肯定在性方面也给母亲以安慰的。其实这是我也体验过的“亲和力”[26]的实例之一。与此同时,这无疑也是某种意志要将现实世界变成地狱的实例之一。可是——就在我为将再次坠入痛苦的深渊而深感恐惧的时候,幸好咖啡被端来了,于是我就读起《梅里美书信集》。与他的小说一样,梅里美的书信集中也有许多耀眼的格言警句。读着读着,这些格言警句就让我的内心变得坚硬如铁了(容易受影响也是我的弱点之一)。一杯咖啡喝完后,我就变得无所畏惧,心里嘀咕了一句“来吧!随你是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就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我走在马路上,浏览着各式各样的橱窗。看到一家画框店的橱窗里挂着一幅贝多芬的画像。那可是一幅头发倒竖着的、极有天才范儿的肖像画。可我只觉得这样的贝多芬非常滑稽可笑。
“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个吗?没事,是结膜炎。”
我忽然想到,这十四五年来,只要感受到“亲和力”,我的眼睛就会像他的眼睛似的患上结膜炎。不过我当时也只是在心里这么想想,什么也没说。我拍了拍他肩膀,跟他聊起了我们的朋友的事。聊着聊着,他又把我带进了一家咖啡馆。
“跟你还真是久违了。大概自朱舜水[27]的立碑仪式以来,就一直没见过面吧。”
他点上燃了一支雪茄,隔着大理石的桌面跟我说话。
“是啊。那个朱舜……”
不知怎的,我不能正确发出“朱舜水”这三个字的音。那可是日语啊!也正因如此,令我惶恐不安。不过他却一点儿也没在意,天南海北地聊开了。一个叫作K的小说家啦;他买的斗牛犬啦;一种叫作里韦萨特的毒气啦……
“你根本就没在写嘛。那本《点鬼簿》[28],我倒是读过的。那是你的自传吗?”
“嗯,是我的自传。”
“那可有点病态啊。近来你的身体怎么样?”
“总是离不开药啊。”
“我最近也得了失眠症了。”
“‘也得了’?——你为什么要说‘也得了’呢?”
“你不是说你得了失眠症吗?失眠症可危险着呢。”他那只充血的左眼泛起了一点儿近似于微笑的神色。我在回答他之前就发觉自己是发不好“失眠症”中“症”这个音的,于是就说道:
“作为疯子的儿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嘛。[29]”
没过十分钟,我又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了。飘落在柏油路面上的纸屑时不时地呈现出我们人类的面容来。这时,从对面走过来一个剪短发的女人。远远望去,这人长得还是挺美的,可等她走近了再一看,就发现不仅长得丑,脸上还布满了细小的皱纹。不仅如此,似乎还怀着身孕呢。我不由自主地扭头转入了一条较宽的弄堂。然而,没走出多远,就觉得我的痔疮疼痛起来了。对我来说,这种疼痛除了坐浴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治愈的。
“坐浴——记得贝多芬也曾坐浴来着。”
突然一股坐浴时使用的硫黄的气味直冲我的鼻子。可是街上哪儿也看不到有硫黄——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再次回想起纸屑玫瑰花,竭力保持着正常的走路姿势。
大约一小时过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写起了新的小说。钢笔十分顺溜地在稿纸上滑动着,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两三个小时之后,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什么人,把我的钢笔给摁住了。没办法,我只得离开了书桌,在屋里到处转悠起来。我的夸张妄想在这种时候也最为活跃。在野蛮的欢愉之中,我觉得我既没有双亲也没有妻子儿女,有的只是从笔端不断流淌出来的生命。
“摩尔——Mole……”
Mole在英语里就是“鼹鼠”的意思嘛。这个联想令我不快。过了两三秒钟后,我又将Mole重新拼写为“lamort”。拉·摩尔——法语中“死亡”的意思。这又一下子令我惊恐不安了起来。正如死亡进逼过姐夫一样,现在似乎也朝我进逼而来了。不过我又在惊恐不安中感到了某种莫名其妙的滑稽。不仅如此,我还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有什么可笑的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站在好久没照过了的镜子跟前,堂堂正正地面对着自己的镜像。当然,我的镜像也在微笑着。我注视着我的镜像,看着看着又想起了第二个我。第二个我——所幸的是,我并没有看到我自身的,德国人所谓的Doppelgaenger。可是,成了美国电影明星的K君的夫人,却在帝国剧场的走廊上看到了“第二个我”。(我突然听到K君夫人对我说“前几天匆匆忙忙的也没跟您打个招呼”时,只觉得一头雾水。)还有就是现已作古了的那位独脚翻译家,也在银座的一家香烟店里看到过“第二个我”的。或许死亡已降临到了“第二个我”的身上而非我的身上亦未可知。就算降临到我身上——我在镜前转了身,重新回到了窗前的书桌旁。
透过由凝灰岩窗框镶成四方形的窗户,可以看到院中已经枯萎的草坪和池塘。我眺望着这个院子,回想起在遥远的松树林中焚烧几本笔记和未完成的剧本的事情来。然后拿起钢笔,继续写我的新小说。
五 赤光[30]
阳光开始折磨起我来了。事实上我已经放下了窗帘,像只鼹鼠似的避开了阳光。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大白天里也开着电灯,正一个劲儿地写已经开了头的小说。写累了,就翻开泰纳[31]的《英国文学史》,看看文学家们的生平事迹。我发现他们都很不幸。就连伊丽莎白时代的巨匠们——一代学者本·琼森[32]也曾陷入过极度的精神衰竭,甚至在自己大脚趾上看到了罗马与迦太基之间的战争场面。他们如此这般的种种不幸,不由得让我感受到了充满残酷恶意的欢愉。
在一个刮着猛烈的东风的夜晚(这对我来说是个好兆头),我钻过地下室来到了大街上,去看望一位老人。他在一家圣经公司做勤杂工,常一个人躲在阁楼上虔诚祈祷,认真读书。我们坐在墙上挂着的十字架下面,烤着火盆的火,天南海北地聊着天。我母亲为什么会发疯?我父亲的实业为什么会失败?我又为什么会受到惩罚?——知道这些秘密的他带着不同寻常的、庄严的微笑,十分耐心地陪我聊着。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用简短的话语描绘出人生的漫画,我没法不尊敬这个阁楼隐士。可聊着聊着,我就发现他也受到了“亲和力”的影响。
“她多大了?”
“今年十八岁。”
或许他是出于一种父爱般的关怀吧。可我分明又从他的眼中感受到了炽热的情感。不仅如此,不知从何时起,他劝我吃的那只苹果的发黄了的皮上,出现了一只独角兽。(我时常会在木纹或咖啡杯的裂纹上看出神话中的动物来。)独角兽其实就是麒麟。我又联想起了某位对我怀有敌意的批评家称我为“九百一十年代的麒麟儿”的说法,感到这个挂着十字架的阁楼也并非什么安全地带。
“你近来怎么样?”
“精神上还是老觉得焦躁不安。”
“这个光靠吃药可不管用啊。你不打算信教吗?”
“要是我也能成为信徒的话……”
“没什么难的嘛。只要相信上帝,相信上帝之子基督,相信基督所行的神迹……”
“相信恶魔我倒是能行的。”
“那么你为什么就不相信上帝呢?只要相信了影子,就该相信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