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第4页)
我凝视着拿破仑,开始思考起我自己的作品来。立刻从记忆深处泛起的,则是《侏儒的话》[21]中的格言。(尤其是“人生比地狱还像地狱”这一句)随后则是《地狱变》中的主人公——画师良秀的命运。然后……我抽着卷烟,开始四处打量起这家咖啡馆来,目的只是从如此这般的记忆中逃出生天。可我跑到这儿来避难还不满五分钟啊。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这家咖啡馆却已完全变样了。其中最令我不快的,就是仿红木的桌子、椅子。它们与玫瑰色的墙壁在色调上一点儿都不搭。我生怕再次坠入世人看不到的痛苦之中,便扔下了一枚银币,急匆匆地就要逃离这个咖啡馆。
“喂!喂!要付两角钱呢……”
原来我扔下的是一枚铜币。
满怀屈辱之感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突然想起了位于遥远的松林中的我的家。那房子位于郊外,其实也不是我养父母的房子,而是为了以我为中心的家人而租来的。直到十年前,我都生活在那儿。可是,后来因为某件事,我十分轻率地与父母住在一起了。从此,我就开始变成了奴隶、暴君以及软弱无力的利己主义者。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我回到先前的那家酒店时,已是夜里十点钟了。走了那么长的路才回到酒店的我,已经连走回自己房间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便在燃烧着粗木头的火炉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思考我计划中要写的长篇。那是个以从推古到明治各时代的老百姓为主人公的,有三十多个短篇按照时代顺序连接起来的长篇小说。我看着升腾飞舞的火星,忽然又想起了矗立在皇宫前的某个铜像[22]。那铜像顶盔掼甲,高高地骑在马上,简直就是忠义的化身。可他的敌人——
“谎言!”
我将思绪从遥远的古代拉回到了当下的现代。这时,正好来了一位比我年长的雕刻家。他一如既往地穿着天鹅绒的上衣,留着短短的往上翘着的山羊胡。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这可不是我的习惯。只不过是顺从在巴黎和柏林度过了半辈子的他的习惯而已。)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湿漉漉的,就跟爬虫类动物的皮肤似的。
“你在此下榻吗?”
“嗯……”
“为了写作?”
“嗯,倒也写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某种近似于侦探的神情。
“去我的房间聊一会儿,怎么样?”
我富有挑战性地邀请道。(明明缺乏勇气,却又会突然采取挑战性的姿态,这是我的恶习之一。)于是他微笑着问道:
“你的房间在哪儿?”
我们像好朋友似的,肩并肩地在一些正轻声细语地聊着天的外国人中间穿过,朝我的房间走去。他一进入我的房间,就背对着镜子坐了下来。随后,我们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天南海北?——其实聊的大多是女人。毫无疑问,我就是个犯了深重罪孽而堕入地狱的人。可也正因如此,谈论不道德的话题会使我更加郁闷。一会儿我又成了清教徒,去嘲笑那些**的女人。
“你看看S子的嘴唇。是为了跟许多人接吻才……”
说到这儿我停下了,我注视着他在镜中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耳朵下方贴了块黄色的膏药。
“为了跟许多人接吻?”
“我觉得她就是那种人。”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觉得他为了探寻我的秘密而正在不住地打量着我。可尽管如此,我们的谈话也还是离不开女人。老实说,比起憎恶他来,我更为自己的怯弱而感到羞愧,心情也变得越发郁闷了。
等到他终于回去后,我就倒在**读起了《暗夜行路》[23]。该书主人公每一次的精神斗争都让我感同身受。我觉得我跟该书的主人公相比,简直就是个傻瓜蛋,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流下了眼泪。这眼泪平复了我的内心。然而,这也没持续多久。因为我的右眼里又出现了半透明的齿轮——旋转着,不断地增多。我担心头疼,便将书放在了枕边,吞下了零点八克的巴比妥,决定不管怎么着,好歹先睡一觉吧。
在梦中,我正对着一个游泳池出神。池中有男男女女好几个小孩在戏水。他们一会儿游泳,一会儿扎猛子。我转身离开游泳池朝对面的松树林走去。这时,有人在背后喊我:
“他爸——”
我一回头,看到了站在游泳池前面的妻子。与此同时,我感到了强烈的后悔。
“他爸,要毛巾吗?”
“不要毛巾。你看着点孩子吧。”
我继续往前走。可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我又走在月台上了。这像是个乡下的火车站,还带有长长的树篱笆呢。那儿站着一个名叫H的大学生,和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他们看到我后就走上前来,争先恐后地跟我说话。
“那可真是一场大火啊。”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我觉得这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有些眼熟。不仅如此,跟她说话还让我觉得愉快、兴奋。恰在此时,火车喷吐着浓烟,缓缓地停靠在了月台上。我一个人上了火车,走在两旁都垂挂着白色窗帘的卧铺车厢里。发现某个铺位上横躺着一个近似于木乃伊的**女人——她面朝着我。她肯定又是我的复仇女神——某个疯子的女儿。
我一睁开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跳下了床。我的房间里依旧亮着明晃晃的电灯。可是,不知从哪儿又传来了翅膀扇动和老鼠撕咬的声音。我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又急匆匆地走到了火炉前。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注视着摇曳不定的火苗。这时,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服务生前来添加木柴。
“几点了?”
“三点半左右吧。”
对面前厅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像是美国人的女人,正在读一本什么书。即便老远看去,也能看出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绿色连衣裙。不知怎的,我有了一种获救了的感觉,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待天明。就跟熬过了长年累月的病痛、静静等候死亡来临的老人似的。
四 没完没了
我终于在这家酒店的房间里写完了这个短篇小说,并寄给了某杂志社。当然了,这篇小说的稿费是根本抵不过我在这儿待上一礼拜的住宿费的。可我对于自己完成了一件工作,感到很满意。为了给自己添加一些精神上的强壮剂,我决定去银座的某家书店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