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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第3页)

“您是A先生吗?”

“是的。”

“我就觉得是嘛……”

“有何贵干?”

“不,只是早就想跟您见面而已。我也是喜欢您的作品的读者之一啊。”

没等他说完,我就连脱下的帽子也没戴上,离他而去了。“先生,A先生……”——这正是近来最令我不快的语言。我相信我犯了所有的罪孽,而他们却一有机会就不停地叫我“先生”。我从中感觉到了某种具有嘲弄意味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但我的物质至上主义又是必须拒绝神秘主义的。就在两三个月前,我还在某本小小的同人杂志上发表了这样的言论:“我不具有包括艺术良心在内的所有的良心。我所具有的只是神经而已。”[10]

姐姐带着三个孩子躲在白地后面的临时窝棚里避难。贴着褐色纸张的窝棚里面,似乎比外面更冷。我们在火盆上烤着手,这个那个地聊开了。体格魁梧的姐夫一直出于本能地看不起我这个比常人瘦得多的小舅子。不仅如此,他还公然声称我的作品是不道德的。我也总是居高临下地蔑视他,从未与他推心置腹地交谈过。可是跟姐姐聊了一会儿之后,我就逐渐感觉到,姐夫也跟我一样,早已堕入地狱了。据说他真的在卧铺车厢里看到过幽灵。我点燃了一支卷烟,尽量只谈钱的事。

“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还是把东西全卖了吧。”

“那是自然。打字机什么的,还能值几个钱吧。”

“嗯,还有画什么的。”

“连N(姐夫)的肖像画也卖吗?可那个的话……”

我看了一眼挂着窝棚墙上的一张没有画框的炭笔画,立刻就意识到不能随便开玩笑了。因为姐夫是被火车碾死的,据说当时整个脸蛋都变成了肉块,只留下嘴唇上的一点点小胡子。这事本身要说起来就十分瘆人。而他的肖像画上,哪儿都画得好好的,唯有小胡子那儿模糊不清。我心想这或许是光线的关系吧,于是就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来观察这幅炭笔画。

“你干吗呢?”

“没干吗呀。只是,这幅肖像画的嘴边似乎……”

姐姐略一回头,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是小胡子变淡了,是吧。”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可倘若不是我的错觉的话——没等姐姐留我吃饭,我就告辞出来了。

“嗯,行啊。”

“改天吧……今天还要去青山[11]那边呢。”

“啊,要去那儿?身体还不好吗?”

“还是不停地吃药啊。光是催眠药就要吃好多种。什么巴比妥、诺依洛那、台俄那、诺玛阿尔……”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走进一幢大楼,坐电梯到了三楼。然后去推一个餐厅的玻璃门,想进去吃饭。可那扇玻璃门却纹丝不动。一看,发现那儿挂着一块涂漆牌子,上面写着“公休日”。我越发地不快了,只得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面餐桌上堆放着的苹果和香蕉一眼,重新回到大街上去。出门时与两个像是公司职员的男人擦肩而过。他们开心地交谈着,正要进入这幢大楼。这时,我听到其中的一个似乎在说:

“焦躁不安了吧。”

我站在马路边上等出租车,可出租车老也不来。偶尔开过的,也都是些黄色出租车(也不知为什么,坐这种黄色出租车常会让我遇上交通事故)。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辆较为吉利的绿色出租车。于是我就去了位于青山墓地附近的精神病医院。

“焦躁不安。——tantalizing[12]——Tantalus[13]——Inferno[14]……”

坦塔罗斯不是别人,就是隔着玻璃门眺望水果的我自己。我诅咒了两次出现在我眼前的但丁的地狱,怔怔地盯着司机的后背。随后我又感到,所有的东西都是虚幻的。政治、失业、艺术、科学——人们所说的这一切,在我看来无非是遮掩可怕人生的瓷漆罢了。我觉得越来越难受,打开了出租车的窗户,可那种揪心的感觉依然如故。

绿色出租车终于开到了神宫前。我记得那儿有一条小巷可以拐进精神病医院的,可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怎么也找不到了。我让出租车沿着电车轨道来来回回开了好多趟,最后只能灰心丧气地下了车。

我终于找到那条小巷,转入了烂泥很多的小路。不料又走错了,来到了青山殡仪馆的门前。自参加夏目先生的遗体告别式以来,一晃已过去了十年,在这十年里,我从未在这幢建筑物的门前走过。十年前的我,其实过得也不好,但至少是比较平和安稳的。我望着门内那铺着石子的院子,想起了“漱石山房”[15]里的芭蕉,不由得觉得我的人生也已经告了一个段落了。不仅如此,我也感到冥冥之中有谁在这第十个年头上,把我又带到了这片墓地前[16]走出了精神病医院的大门后,我又坐上了汽车,并回到了先前的那家酒店。可我在酒店大门口下车后,却发现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在跟服务生吵架。服务生?——不,不是服务生,是穿着绿色衣服的管汽车的人。我觉得进这家酒店似乎不太吉利,就立刻转身回到了大街上。

我来到银座大街,已是将近黄昏时分了。大街两旁商店鳞次栉比,琳琅满目,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这一切都令我越发郁闷了。尤其是来来往往的人们全都迈着轻快的步子,那种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罪恶的样子,最令我不快。暗淡的天光与电灯光混杂在一起,而我则一个劲儿地朝北走去。不一会儿,一家堆着杂志的书店勾住了我的眼球。我走进书店,茫然仰视着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层的高高的书架。随后便取下一本《希腊神话》翻看了起来。这本黄色封面的《希腊神话》似乎是给孩子看的。不过我偶然读到的一行字,一下子就将我击垮了。

“连最伟大的天神宙斯,也对付不了复仇之神……”

我离开书店,走入了人群之中。我那不知何时开始变驼的后背,不住地感觉到复仇之神那紧追不舍的眼神。

三 夜

我在丸善二楼的书架上找到了斯特林堡[17]的《传说》,翻阅了两三页,发现其内容与我的个人经历差不多,而且封面是黄色的,我就将其放回到了书架上。随后我又顺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书。这书中的一幅插图也很怪异,画了一排有着我们人类的眼睛和鼻子的齿轮(那是德国人收集而成的精神病人的画集)。渐渐地,在我自己抑郁的心情中感到了某种反抗,开始像个破罐子破摔的赌徒似的翻开各种各样的书籍。

可不知为什么,每一本书的文本或插图里,似乎都隐藏着锐利的尖针。每一本书?——是的,就连我拿起那本已经读过好多遍了的《包法利夫人》时,也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属于中产阶级的包法利先生。

时近黄昏的丸善二楼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顾客。我沐浴在灯光中,徘徊于书架之间。随即,我在挂着“宗教”标签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抽出一本绿皮封面的书,翻看了起来。这书目录中的某一章,列出了这样的词语“可怕的四个大敌——猜疑、恐惧、傲慢、肉欲”。我一看到这些词语,就感到反抗精神越发高涨了。因为,这些被称为“大敌”的东西,在我看来,无非是感性与理智的别名而已。传统精神居然也和近代精神一样给我以不幸,就让我越发地难以忍受了。我手里拿着这本书,心里却忽然想起了曾经用过的一个笔名:寿陵余子。这是《韩非子》中一个青年的名字[18]。据说他在邯郸学步没学像,却又忘了寿陵的走路方式,最后只能匍匐在地,像蛇一般的爬回了故乡。其实我今天的模样,在任何人的眼里也无非就是个“寿陵余子”而已。何况尚未堕入地狱时的我还用过这样的笔名。——我背靠着巨大的书架,想要竭力摆脱胡思乱想,正好发现对面有个广告画的展览厅,便走了过去。其中一幅画着一个像是圣乔治[19]的骑士,他正独自刺杀一条长着翅膀的恶龙。而那骑士的头盔下,露着半张像是我某个敌人的愁苦的脸。这又让我联想起了《韩非子》中的那个“屠龙之技”[20]的故事。于是我没浏览完整个展厅,就走下了宽阔的台阶。

此时已经入夜,我走在日本桥的大街上,心里继续嘀咕着“屠龙”这个词。它还是我一方砚台上的铭文。这方砚台是一位年轻的实业家送给我的。他尝试了好多个实业,结果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在去年年底破产了。我抬起头来仰望着天空,打算思考一下地球在这无数星光中到底有多渺小,并随之也思考一下我自己到底有多渺小。然而,白天还是好好的万里晴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变得阴云密布了。我突然感到了什么东西正对我怀着深深的敌意,就赶紧跑进电车轨道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去避难了。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避难”。这家咖啡馆的玫瑰色墙壁给了我一种近似于祥和的感觉,我终于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前,轻松愉快地坐了下来。所幸的是,那儿除了我之外,也只有两三位客人。我要了一杯可可,悠然啜饮着,并和平时一样抽起了卷烟。卷烟上冒出的蓝色轻烟飘向玫瑰色的墙壁并沿着它缓缓上升。色调是多么和谐、柔美,令我心旷神怡。可不久之后,我看到了我左边墙壁上挂着的拿破仑的肖像画,就又开始局促不安起来了。拿破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在他的地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道:“圣赫勒拿岛,一个小小的海岛。”这或许就是我们所说的偶然吧。可这确实又让拿破仑自己都感到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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