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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要画地狱变屏风,你就非得亲眼看看地狱不成?”
“正是。不过,前些年大火时,我看到了堪比炎热地狱的熊熊烈火。我之所以画出了不动明王背后的火焰,正是拜那场大火所赐。想必大人也见过那幅画吧。”
“那么罪人又该怎么画呢?还有地狱里的狱卒,想必你也没见过吧!”
大人像是根本就没听良秀说话,只顾一个劲儿地追问。
“小人见过被铁链捆绑的人,也细细摹写过被怪鸟追啄的人。故而不能说对罪人的惨状一无所知。至于狱卒嘛——”
良秀露出骇人的苦笑,继续说道:
“至于狱卒嘛,小人已于似梦非梦之间,见过多次了。有牛头,有马面,还有三头六臂的恶鬼,他们拍着无声的手,张着不出声的嘴,几乎每日每夜都来折磨我。——总之,我想画而又无从下笔的,并非此类。”
听到这里,饶是堀川大人似乎也吃惊不小。一时间,他默不作声,只是焦躁不安地紧盯着良秀的脸。随后,他就颇为凶险地挑了挑眉毛,厉声说道:
“到底什么画不出来,快说!”
十五
“小人想在屏风的正中央画上一辆从空中坠落的蒲葵叶牛车[40]。”
说到这里,良秀这才抬起头来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大人。在下早就听说过,这家伙只要一说起绘画的事来,就亢奋得跟疯子似的,而他此刻的眼中,确实带有某种叫人不寒而栗的神情。
“车里有一位艳丽的贵妇,散乱的黑发飞舞着,在烈火中苦苦挣扎。她的脸因浓烟熏呛而花容失色,两条蛾眉紧蹙着,正抬起头仰望着车篷。或许她的手还在撕扯着车帘,想借此遮挡雨点般纷纷洒落的火星。而在其四周,还翻飞着一二十只凶悍的鸷鸟,张开长喙呱呱乱叫着。——啊,小人怎么也画不出来的,不是别的,就这牛车里的贵妇啊。”
“既如此……你想怎样?!”
大人催促道。不知为何,大人的脸上竟然泛起一抹奇妙的欢愉之色。可良秀却像发着高烧似的,两片嫣红的嘴唇颤动着,用梦呓般的声调重复道:
随即,他又突然气势汹汹地说道:
“请当着我的面,烧一辆蒲葵叶牛车来看看。还有,若能办到的话……”
大人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忽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随后说道:
“好啊。一切都如你愿。什么‘若能办到’,少说废话。”
闻听此言,在下不由得感到后背发凉,像是预感到惊天惨祸将要发生了。事实上大人此刻的面容已变得十分可怕,他的嘴角泛起了白沫,他的眉毛犹如闪电般抽搐个不停,简直就跟染上了良秀的疯魔症一般。
他的话音刚落,紧接着又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喉咙里咯咯作响,难以自抑。
“烧一辆蒲葵叶牛车,行!再让一名艳丽的女子装扮成贵妇人坐到里面去,好!让车中的女子在烈火和黑烟的折磨下,苦苦挣扎着死去!——能想出如此画面来,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画师!哈哈。理当嘉奖!理当嘉奖!”
听了大人这话,良秀突然面如土色,喘息似的颤动着嘴唇,一会儿过后,他又跟泄了气似的,浑身瘫软着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拜谢道:
“多谢大人恩典。”
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想必他所设想的恐怖场景,已因大人话语而出现在他的眼前了吧。此时此刻,我平生唯一一次觉得,良秀是个可怜之人。
十六
两三天之后的一个夜晚,堀川大人如约召见了良秀,为的是让他近距离目睹一下焚烧蒲葵叶牛车的场景。不过地点并不在大人的府邸,而是在京城外一座名叫“雪解御所”的山庄内。从前,大人的妹妹就是住在那儿的。
这座名叫“雪解御所”的山庄,已经很久都没人居住了,宽阔的庭院早已荒芜不堪。或许有人看到了如此毫无人气的荒凉景象后,就开始胡乱猜测了吧。关于大人的这位已故的妹妹,还流传着种种传闻。其中最为诡异的一则是说,每逢月黑之夜,就会出现一条红色裙裤,脚不沾地地行走在走廊上。其实有这样的传闻也并不奇怪。因为该山庄在大白天就如此荒寂,等到天一断黑,溪流声自然就越发阴森恐怖,而飞行于星光之下的苍鸻更是形同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那天夜晚,恰巧也是个没有月亮、漆黑一片的夜晚。借着堂上的灯光望去,但见大人身穿浅黄色直衣[41],深紫色的提花指贯[42],高高地盘腿坐在一个靠近檐廊、白底镶锦边的稻草蒲团上。他的前后左右,还有五六个恭恭敬敬的贴身侍卫伺候着——这是毋庸赘言的。不过,其中有一人特别引人注目,如同凶神恶煞一般。据说在早年的陆奥之战中,他因饥饿难耐而吃过人肉,打那以后,就变得力大无穷,甚至能生劈鹿角。那天他似乎在衣服下面还衬着软甲,腰间佩刀的鞘尖高高翘起[43],恶狠狠地蹲在檐廊之下。夜风吹拂,灯火或明或暗,叫人分不清眼前所呈现的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但不知为何,看着是那么阴森恐怖。
良秀面对着檐廊,跪坐在稍远处。这天,他也穿着土黄色狩衣,戴着软乌帽,沉沉星空之下,他显得比平日里更瘦小、更寒碜了。他的身后,也蹲着一个穿狩衣、戴乌帽的人,估计是他的弟子吧。由于他们俩都缩在较远的黑暗处,从我所在檐廊下望去,连狩衣的颜色都看不太清楚。
十七
时近夜半,整个庭院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夜风阵阵,像是在试探众人气息发出微微的声响。每逢这时,就会飘来松明火把的烟火味儿。大人也默不作声,只是凝望着眼前这一片奇异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往前挪了挪膝盖,厉声喊道:
“良秀!”
良秀似乎应了一句什么,可我只听到轻微的哼哼声。
“良秀,今夜如你所愿,我要将牛车烧给你看。”
说着,大人目光流转,瞟了身边的侍卫们一眼。此时,他似乎还与侍卫中的某一位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这也可能是我的错觉。良秀听了这话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仰望着檐廊之上,但依旧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