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第1页）
出海探查的人在天黑前回来了。小船靠上北角码头的时候，船身比平时吃水更深一些，像是载着比出发时更多的东西。黎站在码头上等着，没有急着开口，等船上的人绑好缆绳才问了一句：“看到了？”
领头的人摘下防水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漩涡在东面，离浮船更近。北角这边暂时不会直接被卷进去，但水体变化是迟早的事。浮船如果停在原位，可能会被吞掉。”
黎的沉默很短，只隔了一次呼吸的长度，然后她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拆几个房间，连夜把船赶出来。不需要大，够近程转移就行。”身后有人应声走开了，脚步声沿着通道往里移动。黎转回身，面对着凌溯和殷尘：“你们去浮船报信告诉她这边的情况，让她们尽快做准备。”凌溯没有多说，点了下头，转身往机甲停放的方向走去。殷尘跟在她身后，走过通道拐角时侧过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黎还站在那里，视线落在东面那片已经开始变暗的海面上，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凌溯和殷尘赶到浮船的时候，尤莉正站在船尾的工作间门口。她听凌溯说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转回身走进工作间把扳手插回工具架上，摘下沾有油污的手套，然后拉开卷帘朝甲板方向喊了一句：“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给船做检修，用最快的速度，全部过一遍。”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通道两侧探出几颗脑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各自退了回去。尤莉转回身看着凌溯和殷尘：“浮船平时不启动，太耗能了，而且动力系统的维护需要大量金属。我们现有的储备不够维持长期航行，但短途转移还撑得住。”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但语气没有慌乱。“要赶快开船，趁漩涡还没来。”她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往船头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你们要是想帮忙，去船头把缆绳收了。”凌溯和殷尘对视了一眼，然后朝船头的方向走去。
浮船在傍晚时分启动了引擎，船身发出低沉而持续的震动，整个金属结构像是从休眠中苏醒过来，船尾的水面被搅动成一片翻涌的白沫。船头缓缓转向，他们打算绕开漩涡所在的方位，朝北角的方向移动。船速不快，但持续而平稳，像一栋移动的建筑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
航行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船体经过漩涡附近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水流的拉扯——船身偏离了原本的航向大约几度，舵手连续调整了几次方向才把船重新拉回正轨。漩涡边缘的水面呈现出一种比周围海水更深的灰蓝色，像一块被反复搅拌的液态金属。尤莉站在船头，看着那片区域随着距离的拉远逐渐缩小，然后转身回到了船尾。水面在她们身后慢慢合拢，那道灰蓝色的边界被重新吸收进一片均匀的暗色里。
浮船与北角会合后，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持续关注着漩涡的变化。每天早晚各观察一次，记录它的位置和边缘扩展的速度。第三天上午，凌溯站在北角的观测平台上，注意到了一个变化——水面在下降。北角底部那些原本常年浸泡在水中的金属支撑结构正在缓缓露出水面，表面覆着一层深灰色的附着物，一些细小的贝类和藻类附着在上面。殷尘蹲在平台边缘往下看，手指沿着支撑结构的表面划了一下，那些附着物干燥后正在自然脱落，露出底下的金属。水位还在持续下降，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多。有人从甲板边缘探出身子往下看，也有人蹲在结构旁边用手碰了一下那些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表面，仿佛在确认那些被水淹了不知多少年的部分是否真的重新接触到了空气。凌溯和殷尘站着看了一会儿，凌溯也没有说话。世界正在变回它被淹没之前的样子，但变化的原因却是另一场灾难。
漩涡又持续扩张了一周，然后边缘稳定了下来。水流还在持续涌入裂隙，但扩张的趋势已经停止了，漩涡的边界不再向外推移，那道灰蓝色的环形轮廓保持着固定的直径，既不扩大也不回缩。北角的人不再前往东边捕鱼，那片水域已经变得陌生且难以靠近，谁也无法保证靠近漩涡的水流会不会突然改变方向，那些往日熟悉的航道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海面。有些小船原本常去东侧收网，现在也改向了西面。
水面还在持续下降。一个月后，水位已经降了将近一米。北角底部那些原本常年浸泡在水中的结构露出了更长的部分，附着的贝类和藻类正在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表面，有些边缘被水蚀出了细密的孔洞。站在甲板上往下看，能够看到那些支撑结构上留下的一道道清晰的水位线，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把饱经岁月摧残的刻度尺，记录着水面曾经停留过的每一个位置。渐渐的开始有人用绳子和工具测量水深。黎让人把测量结果记录在一块铁板上，钉在通道入口的墙壁上，数字每隔几天就会更新一次。
凌溯和殷尘站在北角边缘，看着水面下方那道正在变浅的蓝□□线缓慢地向更深处移动。偶尔有人蹲在甲板边缘往下看，探出身子盯着那些刚刚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表面，像是在确认那些被水淹了不知多少年的部分是否真的重新接触到了空气。甲板上比以前更热闹了些，偶尔有人站在甲板边缘交谈，也有人趴在栏杆边向下看，像是能看到水面正在慢慢退去，像是能看到水面之下那些被淹没多年的旧痕正在浮出水面。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只是一种混杂着迟疑和期待的等待。
凌溯站在观测平台上，视线落在东面漩涡的方向。那片区域的水面仍然呈现出比周围更深的灰蓝色，漩涡还在旋转，但不再外扩，轮廓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尺寸上。殷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味和微弱的潮气，她们的衣服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凌溯说：“裂隙停住了。”殷尘说：“嗯，没有再扩大。”她停了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凌溯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她只是侧过头看了殷尘一眼。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殷尘的头发吹向一侧，凌溯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两个人重新看向海面，远处的水面仍然泛着那道灰蓝色的边界，但不再逼近。水位在下降，水面在后退，像是这个世界正在慢慢把被淹没的东西吐回地面。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