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第1页）
浮船上的日子过了有一个多月，她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每天天亮后出海，午后回来，傍晚在甲板上处理渔获。尤莉——那个主事的女人，占了一个靠近船尾的工作间，门口用防水布做了卷帘，里面堆满了拆下来的零件和重新组装过的构件。她花了两周的时间才完全拆完机甲的推进系统，又把它们按顺序重新装了回去。凌溯和殷尘每隔几天会经过工作间门口，尤莉有时候会探出头来让她们带一种特定体型的鱼回来，说要从它们体内的油脂里提取一种能替代原装燃料的基质。
她们这几天抓鱼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不少。她们每天往返于浮船和附近水域之间，把不同种类、不同体型的鱼带回工作间，每一批都被尤莉拿去做燃烧测试。大部分都不行，有的燃烧时间太短，有的温度不够，有的直接在管路里结成了固体。凌溯把最后一批鱼扔进工作间门口的桶里，尤莉蹲在桌边把一条鱼的腹腔翻开，用镊子夹出组织样本放到测试槽里，沉默了很久才说："这条可以试试，但效率应该不会太高。"
燃料造出来那天凌溯和殷尘都在场。尤莉把测试槽里提取出的液体灌入一只小型容器，接入推进器的一个备用接口，然后按下了启动按钮。推进器喷口亮了一下，然后熄了。尤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调整了配比，又试了第二次。喷口亮了一小段持续燃烧，比第一次长了一些，然后熄灭。第三次，推进器亮起一道偏蓝的尾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减弱。尤莉站在旁边记录着读数，凌溯蹲在推进器侧面看它燃烧时的颜色，殷尘站在工作间门口，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来。尤莉放下记录板，说了一句："能用，但消耗太快，大概是原装燃料的四分之一续航。"
凌溯站起来走到工作间外面，站在殷尘旁边，两个人看着推进器喷口残留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几天后，她们如常驾驶机甲出海捕鱼。推进器输出的功率比之前温和了一些，机身仍然保持着稳定的低空巡航状态，贴着水面掠过，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尾迹。殷尘坐在驾驶舱的地面上，背靠着侧壁，视线从侧窗扫视着水面下方的动静，留意着鱼群的分布和扫描界面上那些密集的移动信号。凌溯保持航向，朝之前发现的一片鱼群密度较高的水域驶去。
行至半程，机甲的警报系统突然响了。警报声短促而清晰，仪表盘上同步亮起一行提示：检测到空间裂隙，距当前位置约四百米，正在扩大。两个人同时看向屏幕。殷尘扶着侧壁站起来，走到操控台旁边。朝终端指示的方向望过去，视野里，水面正在发生一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变化——暗色的海水不再均匀波动，一个缓慢成形的漩涡正在那片海域中央逐渐显现，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海水更深，边界正在以缓慢但可察觉的速度向外扩展，像是水面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拧动。殷尘的手指在操控台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凌溯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降低了推进器功率，机甲减速，在水面上悬停住。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道正在成形的漩涡上，机身在悬停中轻微晃动。
确认情况后凌溯没有犹豫，她推着操作杆把机身拉起，调转方向朝浮船飞去。推进器功率被推到比平时更高的档位，机身在加速中微微震动，殷尘扶着操控台边缘站起来，透过前窗看着那道漩涡在视野里逐渐缩小，直到被浮船的金属轮廓遮挡住。降落的时候机身的触地比平时稍重一些，凌溯没等冷却系统完全停转就已经推开了舱盖，殷尘跟在她后面翻出驾驶舱，两人沿着甲板快步走向船尾的工作间。
尤莉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发动机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扳手。她抬头看到凌溯的神情时手上的动作已经停了，凌溯直接告诉她附近出现了空间裂隙，正在扩大。尤莉站起来把扳手放在工具台上，掀开防水布帘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方向没有明显的异常，但她没有质疑。她转回身说了一句："裂隙的事我不懂。但如果是空间上的问题，建议你们去北角通知那里管事的，她比我更熟悉这片海域的变化。"凌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回机甲。殷尘跟在她身后，登上机身之前侧过头看了一眼浮船主甲板的方向，那些平时忙碌的人此时也正站在甲板边缘，视线落在同一个方向——远处那片海域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改变形状。站在边缘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回头，他们的身体微微朝向那个方向，像一根根被风压弯的枝条，正朝着同一处倾斜。
凌溯拉动操作杆，机身从浮船甲板上缓缓升起。推进器的嗡鸣声在船尾回荡了一下，然后随着机身升高逐渐远去。殷尘坐在驾驶舱地面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浮船逐渐缩小的轮廓，它正在视野里变窄，从一张完整的平面收拢成一条细长的金属线，然后被灰白色的天际线吞没。
她们用了比平时更快的速度飞回北角。降落时凌溯几乎没等机身完全停稳就推开了舱盖，殷尘从机舱里翻出来，脚踩上甲板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两人穿过通道往里走，头顶的灯泡表面结着厚厚一层盐壳，光像被稀释过的，在地面上投出一层模糊的轮廓。她们迎面碰上一个人，穿着北角居民常见的深色外套，手上端着一只空桶。凌溯伸手拦住了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黎在哪？"那人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在凌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过头朝通道深处偏了偏下巴，说："在她那间屋，靠海图室那边。"凌溯没有道谢，点了下头，和殷尘继续往里走。通道里回响着两人步伐的声音，金属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
黎的屋子和上次来时一样，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凌溯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听起来却很清楚。黎正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海图，边角压着一只空杯子。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凌溯站在门口位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东面水域出现了漩涡，正在扩大。不是气象原因，是空间裂隙，我们检测到了信号，它正在稳定扩张。北角很可能会受到影响。"
黎的视线从桌子上移到凌溯脸上，她放下笔，那张海图边缘折起了一角，在桌面上微微翘起，她把杯子移到桌角，然后把海图折起来放回抽屉里。黎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回应凌溯的话，而是侧过头朝通道方向说了一句："带上几个常出海的人，去东面看一眼再回来。看看那东西在水面上的状态，不要靠太近，看清位置和边界就行。"通道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金属台阶往下走远，步伐沉稳，没有慌乱，但比平时快了一些。黎转回身，靠在门框边，视线落在她们脸上："你们说那是裂隙，以前见过？"凌溯看了一眼殷尘，殷尘接过话来："见过，裂隙一般出现在即将崩塌的世界边缘，有些裂隙还会扩张，越快扩张代表空间越不稳定，如果它扩展的速度还在加快，那么北角受到的影响会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早。"
黎的视线在殷尘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考量她给出的这段信息的可靠性。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呼吸节奏也没有变。“如果它继续扩大，水流和鱼群的路线肯定会受影响。”她转回身走进屋里，在桌边站定，没有坐下。"如果它真的会影响到北角，我要提前知道它会往哪个方向扩张。"她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凌溯和殷尘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殷尘看了一眼凌溯，凌溯的视线还落在黎的侧影上。凌溯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水在往裂隙里涌，如果它还在继续扩大，北角可能会在几天内开始感受到水体变化。"黎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桌子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先留在北角，等出海的人回来，我会在那之后做出判断。在那之前别走远。"凌溯和殷尘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凌溯把门重新掩上，门轴又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两个人站在通道里，通道两侧的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殷尘靠在通道的墙壁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在做准备，我们也得做好准备。"凌溯点了下头，没有接话。她站在殷尘旁边，视线落在通道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那扇门的边缘透出一道极细的暖光。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