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第1页）
大半年后，第一片土地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早晨，雾气贴着水面铺得很低，几乎看不清海水和天空的边界。有人站在北角边缘往下看水位线的时候，发现水下面露出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区域，不是金属，不是附着物，是一种她在这片海域从未见过的颜色。她喊了旁边的人过来看。几个人蹲在甲板边缘，低下头，视线穿过那层薄薄的雾气，落在那块浅褐色的地面上，表面粗糙，边缘不平整，像是被水浸了太多年之后终于重新暴露在空气里。有人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指腹摸到了干燥的、坚实的触感。周围安静了片刻，有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附近的几个人都听到了：“确实是地面，是能踩上去的那种。”
之后的日子，水位持续下降。第一片陆地露出后不久，它周围更广阔的地面也开始浮现。北角附近的水域逐渐变浅，浮船被重新固定在一个靠近陆地的位置，人们开始在两处之间来回走动。有人从北角搬了防水布和工具到陆地上，搭建了第一批临时住所，用木桩做支撑，顶部铺防水布，边缘用石块压住。有人把被褥搬到陆地上铺开，躺下来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有人睡得很沉，也有人一夜未眠，说没有水声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入睡。更多人搬了过来，在陆地上搭建了更多的结构，用北角上拆下来的钢板做墙体，用螺栓固定在地面的浅坑里。通道比以前宽敞，地面被反复踩实，露出偏硬的深褐色表层。黎在陆地上划了一片区域作为新的居住点，让北角的人按组分配位置，各自搭建。
凌溯和殷尘也搬到了陆地上。她们住在棚屋里，空间不大，但地面平整稳固，门口正对着那片新露出的地面。白天她们帮忙搬运钢板、拉绳索、固定墙体，也有人在测量水深和记录水位变化。殷尘负责把铁板上的数字抄写到新的记录板上，那些数字每隔几天就会更新一次，下降的幅度在逐渐变慢。凌溯在陆地上走来走去，踩过那些干燥的泥土，确认每一条路线的稳定程度，然后回来告诉殷尘哪些区域的地面已经足够结实，哪些还需要等几天再踩上去。
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是在那之后大约两周。起初只是些细小的纹路，出现在棚屋之间的空地上，宽度和一根手指的厚度差不多。凌溯在第三天注意到了这些裂缝，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裂缝边缘，土是干的，边缘没有松动迹象。之后几天裂缝的数量在增加，新出现的细纹分布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殷尘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沿着地面扫过去，心里数了一下那些纹路的方向和间隔。傍晚的时候她和凌溯一起去找了黎。黎正在新搭的棚屋里整理工具，听凌溯说完裂缝增多的情况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凌溯说：“那些裂缝在增加，分布范围也在扩大，不是自然干裂的节奏。”黎问：“你们觉得是什么原因？”殷尘说：“可能是水位下降导致的地面收缩，也可能和裂隙有关。”黎听完了，说她会让人多注意地面的情况，也会把靠近裂缝的区域标记出来，暂时不安排搭建。殷尘点了点头，凌溯也没有再多说，两个人走出棚屋，沿着通道往回走，两侧的裂缝延伸向不同方向，在灰白色天光下泛着细长的阴影。
一周后，那些裂缝开始透出蓝光。第一道出现蓝光的裂缝在居住区边缘，宽度已经能容一根手指伸进去，光线从深处渗上来，颜色偏淡，只在光线偏斜的时候才能看清。最先看到的人停下了脚步，蹲下来凑近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消息传开之后有人到其他区域的裂缝处查看，发现不少裂缝都有类似的蓝光，深浅不一，有些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有些在正午光照下也能分辨出底层微微流动的蓝灰色。凌溯和殷尘再次找到黎，这一次黎比上一次沉默得更久。殷尘先开了口：“蓝光是从裂隙内部透上来的。地面在碎，只是碎得慢，但它迟早会彻底裂开。”黎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对站在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让他们把所有人从那些出现蓝光的裂缝附近撤出来，不要在裂缝密集的区域继续搭建，并且安排人记录新的变化，定期查看蓝光的深浅变化和裂缝走向。
之后的日子，陆地上的人开始调整他们的活动范围。那些标记过的裂缝被避开，通道被重新规划，有些刚搭建好的结构被拆除，在新的位置重新搭建。人们搬动钢板和绳索的时候会绕开那些泛蓝的区域，早晨起来先看一眼自己棚屋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新的裂缝出现才继续手头的工作。殷尘每天会沿着居住区边缘走一圈，检查那些裂缝的宽度和蓝光的亮度变化，她在一道裂缝前停下来蹲下看着那道蓝光边缘的颜色变化，比前一天深了一些。她站起来回到棚屋，凌溯正坐在门口，看了一眼殷尘走进来的方向，没有开口问。殷尘在她旁边坐下，说：“颜色在变深。”凌溯没有接话。傍晚的时候风从陆地上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味，棚屋门口的防水布边缘被掀起来又落下，周围没有新的震动和声响，一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裂隙的增加持续了一段时间，殷尘和凌溯开始每天驾驶机甲外出寻找稳定的裂隙。她们沿着陆地上方的空域飞行，扫描界面始终有新的信号出现，但每一条裂隙都处在相同的状态：边缘不稳定，气流紊乱，尺寸随时在变化。有时她们飞到一个信号来源的位置，发现裂隙的开口恰好能容纳机甲通过，但靠近之后边缘已经开始收缩，气流由内向外涌出。凌溯在操作面板上看着那道裂隙的读数从可用迅速滑入不可用，然后把航向调整到下一个目标。殷尘坐在驾驶舱地面上，看着扫描界面上的信号密集地分布在不同方位，但所有信号的特征都是乱流偏强。那些裂隙多到不需要刻意寻找，只要飞出去就一定会遇到，但没有一条能用。
她们亲眼见到天塌了一次。那是一个傍晚，裂隙在某一个区域同时张开，灰白色的天空从裂口处向内部凹陷，边缘碎裂成大小不一的块状结构，像一面被从内侧敲碎的穹顶。殷尘站在地面上抬头看着那片正在下坠的天空，那些碎块坠落的速度不快，但面积太大了，像是整个世界的顶盖正在缓慢滑落。凌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坠落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在某处碎块与碎块之间的缝隙中停住了。但那片裂口没有合拢，露出了后面一层暗色的、偏灰的、未被定义过的空间颜色。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也没有人想靠近查看。之后的日子，越来越多的人从陆地撤回浮船。那些原本被反复踩实的地面陆续出现了新的裂缝，有些恰好穿过棚屋的墙脚和通道中央，整片居住区的结构正在逐渐失去稳定性。黎站在浮船甲板上看着陆地上那些被拆除后留下的浅坑和被遗弃的木桩，没有让任何人再登岸。
浮船重新启动，引擎的震动沿着船体传遍整条船，船身缓慢转向，开始在海面上漂流。她们依靠机甲的警报系统避开裂隙，那些警报声在这段日子里变得越来越频繁，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方位提示。凌溯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那些读数的变化，根据警报不断调整浮船的航向，让船体持续保持在裂隙边缘的间隙中穿行。尤莉在轮机舱里调试引擎，确保它在持续运转的状态下不会过载，黎重新分配了食物和淡水，所有人被安排到了船体更中心的位置，远离外侧甲板。
裂隙在夜里的扩张是最难以提前确认的。某天晚上，浮船正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上缓慢航行，没有警报，没有震动，船体保持平稳。然后一条巨大的裂隙在水面下方直接张开，边缘的蓝光从水下透上来，在几秒钟内就把船体周围的水面全部照亮，整条船被卷入了裂隙的气流中，甲板开始倾斜，船尾被气流往上抬，整个船身朝裂隙的中心方向滑去。
凌溯和殷尘当时正在驾驶舱里。凌溯坐在驾驶座上，殷尘坐在她身后的地面上，两个人都在听着机甲的扫描读数，确认周围的裂隙分布。船体倾斜的瞬间凌溯的手已经伸向了启动键，殷尘扶着座椅边缘稳住身体。凌溯按下启动键，推进器喷口亮了一下，但还没有完成点火，裂隙的气流已经从船底方向涌上来，把整个船尾抬离了水面。机甲的机身剧烈偏转，引擎的启动序列在第一步就中断了，喷口在短暂亮光之后重新变暗。凌溯的手指还按在启动键上，殷尘的手已经扶在了驾驶座椅的靠背上。然后气流把整台机甲连人带船一起卷离了水面，裂隙边缘的蓝光从各个方向涌进驾驶舱的玻璃窗，在驾驶舱内部形成一层不断翻涌的光晕，凌溯的视线落在殷尘的脸上，殷尘也在看她。然后所有光线被灰白色吞没，殷尘的手越过座椅靠背，碰到凌溯的手腕，两个人一起被裹进裂隙内部，周围的光线越来越密，越来越亮，视野里只剩下彼此的面孔和不断涌动的灰白色边界，然后被彻底吞没。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