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切的开始八(第3页)
餐厅正中空荡荡的,但空间的尺寸暗示这里曾经放过一张很大的餐桌。
厨房与餐厅之间只隔着一道半墙和推拉式磨砂玻璃门——灶台的位置正对着侧院的小窗,站在灶台前侧个头就能看见餐厅里的动静,这种设计在八十年代算是相当前卫的。
我从餐厅旁边那条短廊往里走。
左侧是一楼卫生间和浴室——卫生间不大,但有一个独立的浴缸,缸底堆积着一层陈年水垢,水龙头把手已经锈死拧不动了。
右侧依次是一楼主卧和次卧。
主卧空间宽绰,窗户对着侧院,阳光从玉兰树的叶片之间穿过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晃动光斑。
次卧在主卧对面,稍小一些,但放两张床和衣柜的空间绰绰有余。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窄门,门板是普通的夹木,把手是老式铁把手。
推开这扇门,是一道陡峭的木制楼梯往下延伸,隐入地下的黑暗。
站在楼梯口能闻到一股阴凉干燥的空气——不是霉味,是泥土和旧木头在恒定低温下保存了几十年才会形成的那种特殊气息——地下室的入口就在这里。
楼梯设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木制扶手被几十年的手掌握出了光滑的深色包浆。我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走廊,走廊尽头墙上装了一盏感应式小夜灯——灯泡已经烧了,灯罩上蒙着一层厚灰。
走廊南侧并排三间房,北侧两间房加一间浴室。
南侧第一间最靠东,是四个房间里最大的一间——窗户正对着前院的梧桐树,光线充沛,地板上有一块长方形区域颜色比周围浅,显然是前主人在这里放过一张大床或者一组衣柜。
南侧第二间大小适中,窗户朝南,采光也好,窗台比第一间略宽。
南侧第三间最靠西,是四个房间里最小也最安静的一间,窗户正对后院那棵巨大的老桂花树,窗台很宽,足够一个人蜷着腿坐在上面看看书或者发呆。
这间房的采光被桂花树的浓荫遮住了一部分,光线比其他房间更柔和、更安静,空气里隐约能闻到桂花树叶被阳光烤过之后散发出的清苦气味。
走廊北侧第一间靠楼梯口,是一间正儿八经的书房。
地板上有四条深色的长方形压痕——前主人在这里放过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压痕的位置和尺寸都表明那套桌椅用了很久很久。
窗户对着侧院,能看到那株玉兰的侧枝。
北侧第二间是一间更小的书房,窗户也朝北,光线比较暗,室内空间虽然没到非常逼仄的地步,但依旧是整个别墅里最小的一个。
我在这栋空房子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二楼下来,经过客厅那面书墙的时候,我又停下来看了看。
书架上留下的书大多是八十年代的旧书,封面褪色,有几本的书脊已经裂开了。
我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民国茶录》,民十二年的版本,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而清瘦,写着"世安购于西单书店,八三年春"。
书页边缘泛黄发脆,但里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这本旧书和这个书架,以及这整栋房子,曾经属于一个叫周世安的男人。
他在三十年前坐在这间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翻着这本书,窗外是同一棵桂花树,头顶是同一盏水晶吊灯,脚下是同一块老榆木地板。
现在沙发已经搬走了,椅脚压痕还留在地板上——客厅靠窗位置有四块极淡的圆形凹痕,那大概就是他当年常坐的地方。
我把书放回原位。
然后伸手摸了摸书架的木质隔板——老榆木,用得越久越温润,指尖触到的质感比新木材更细更滑,像是被年月和人手合力打磨过的。
书架最底层有一排合订本,书脊上的标题被磨得看不清了。
我蹲下来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发现不是书,是一本装订起来的摄影作品集,封面内页用铅笔写着"周世安摄影作品集·人像卷·一九七九"。
里面的照片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空白的相角贴痕,每一页都留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曾经夹过照片的痕迹。
那些贴痕围绕着胶水褪色留下的淡黄色方框,整齐排列,间距统一,说明这些照片曾经被极有条理地归档过,每一张都有它固定不变的位置。
我把作品集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然后站在书墙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张静淑把房子留给我的时候,她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