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切的开始八(第2页)
后来摄影社关了,九十年代中期周世安因为肝癌去世,他手里的资源线据说被一个姓谢的人家接了盘,那家人的父亲和周世安关系不浅。
老孙说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点到为止,像是觉得这些陈年旧事跟现在的我没太大关系。
现在这张房产证摆在我面前,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整幅图:周世安是八十年代圈子的奠基人之一,他死后资源线被谢家接走,而他的妻子张静淑,就是那个在二十多年前打了一通电话、把我塞进中学、间接让我遇到姜晚苏棠苏棣的远房表姨。
她膝下无子,一个人守着这栋房子过了将近二十年,于是翻着家族谱系,找到了一个血缘上不算太远的晚辈,然后把名下唯一的财产留给了他。
但"替她丈夫周家还一笔旧债"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母亲当年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旧债"是指周家欠我们家的。
现在回头想,也许不是。
也许那句话的意思是——她丈夫周世安欠了某个姑娘一笔无法偿还的债,而她替他还给了另一个将与那些姑娘们共同生活的男人。
一栋房子,一个新家。
一种跨越时间的、以房产转移为载体的赎罪。
这个念头让我坐在赵律师对面沉默了好几分钟。
赵律师大概以为我在犹豫,又补充了几句关于产权清晰、无纠纷、税费由委托人遗产承担之类的专业意见。
但他的声音从我左耳进右耳出,我一个字都没有真正听进去。
"三天内给你答复。"我说。
然后我把房产证复印件叠好放进口袋,开车去了城东。
梧桐路是一条极短的路,短到你在路口就能看见路的尽头。
整条街只拢着六栋独栋别墅,都是八十年代初期建成的老房子,外墙被爬山虎和常春藤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窗户的位置留出几个规则的矩形缺口。
铁艺院门上的黑漆斑驳卷皮,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至少种了四十年,树冠在街道上空交错成一条漫长的绿色隧道。
午后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路面上铺成满地的碎金。
整条街安静得像被整座城市遗忘了一样。
12号在最尽头。
院门是虚掩的,铁门上的插销早就锈透了。
我用手掌推开它,门轴发出一声极绵长的铁锈摩擦声。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狗尾巴草和一年蓬挤在一起,几株蜀葵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开着粉红色的花。
勉强能辨认出一条石板小径从院门口蜿蜒到门廊前,石板缝里挤满了三叶草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黄色野花,草籽被七月的热气蒸出一股干燥的清香。
房子是一栋两层小楼,二楼的露台上摆着几盆枯死了很久的盆栽,枯枝从盆沿垂下来,被风干成褐色的线条。
一楼正门是老式双开木门,门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龟裂翻卷,像一张剥落到一半的旧面具。
我站在门廊下面抬头看,门楣上方有一块已经模糊了的木质门牌,上面用金漆描着一个数字"12",金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我推开门,一股混合了旧木头、灰尘、樟脑丸和某种陈旧香水味的空气迎面涌来。
玄关的地砖釉面已经发黄了,但用鞋底蹭一下能看出底子是干净时候的米白色。
右手边墙上有一排老式挂钩和一个嵌入墙体的窄鞋柜——挂钩是黄铜的,氧化得发黑;鞋柜的门板已经松动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颗合页上。
从玄关直走出去就是客厅。
这间客厅大到让人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挑高将近四米,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老式水晶吊灯,灯上落满了灰,水晶坠子在从窗外漏进来的光线里折射出极微弱的、浑浊的虹彩。
东侧是一整面书墙,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老榆木的隔板被几十年的书脊重量压出了微弱的弧线。
书架上还稀稀落落地留着一些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体被年月磨得只剩残迹。
书墙旁边是一扇落地玻璃门,玻璃上糊着一层积尘,透过积尘能模模糊糊看到后院那棵老桂花树的轮廓。
客厅西侧通向餐厅,中间没有门,只是一道开阔的拱形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