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切的开始五(第3页)
“嗯。”苏棠把手放在苏棣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
苏棣的头发今天扎得很紧,是演出用的那种高马尾,拆了发圈之后头发还是保持着弯曲的弧度,硬硬的,硌在苏棠的指缝里。
“从五岁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压腿,不管下雨下雪下刀子,从来没有断过一天。你拿了两届全国金奖,团里的老演员都说你再跳三年就能进国家队。然后你把所有这些都排在后面了——你把叔叔和宝宝排在了跳舞前面。”
“因为我是叔叔的。”苏棠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苏棣的发顶。“也因为你和我选择了同一个人。”
苏棣的肩膀开始抖。
她没有哭出声音,但我看见她的后颈上有一根筋绷得紧紧的,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苏棠的脚尖。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弯着。
她用口型对我说了三个字——“我好开心。”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呐喊都更用力。
姜晚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她只是在小年伸手去抓桌上的虾仁时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远处挪了挪,然后继续给苏棣的碗里夹菜。
苏棣还没回座位,米饭上已经堆了三四只虾和两块排骨。
苏棣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碗里那只虾夹起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好几口含糊地说了一句:“虾还是好吃。”
“那不许你吃。”然后她们姐妹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苏棠的笑是从酒窝开始的,酒窝先凹下去,然后嘴角再翘起来;苏棣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眼尾先往上挑,然后嘴巴才咧开。
两种笑法截然不同,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就像同一支舞的左右两个声部,哪个都不比另一个更响亮,但合起来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那天晚上,苏棣在苏棠房里待到很晚。
我哄小年睡着之后路过她们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长条,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苏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再是刚才餐桌边那种压抑的平静,而是带着一股孩子气的、憋了一晚上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委屈。
“……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你至少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接到电话马上就从团里跑回来陪你一起去递申请,你一个人去算什么,万一团长骂你怎么办——”
“他确实骂了。”苏棠的声音很平静,“骂了大概有四十分钟。但骂完我就走了。”
“你让他骂了四十分钟?!”
“反正以后也听不到了。让他骂完也没关系。”
苏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床垫响了一下,大概是苏棣从椅子上跳到了床上。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苏棣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从委屈变成了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姐。让我听听。”
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棣发出一声又像笑又像哭的怪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是我知道她在里面。”
“才六周。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听到。”苏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六周。六周就有心跳了,只是听不到而已。心跳你知道吧,那么小那么小的心脏,已经在跳了。”苏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嘟囔,像是自言自语。
“姐。你太厉害了。你简直是超人。”
苏棠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穿过门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片羽毛。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房间里姐妹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雪夜。
她们也是这样的——苏棣把所有不敢说的话在黑暗里一股脑儿倒出来,苏棠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