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的开始三(第11页)
她的睡姿依然规矩,但在睡着之后会不自觉地把手搭在我的小腹上——那个位置是她最近的新偏好,她说那里最暖和,手放在上面就像捂着一个小火炉。
苏棠和苏棣在浴室里洗澡,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门上,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在帮矮的那个搓背,矮的那个帮高的那个洗头发。
她们的声音透过玻璃门的缝隙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笑声,苏棣的笑声尖而短促,苏棠的笑声柔而绵长。
我在黑暗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怀孕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孩子出生之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四个大人带一个婴儿,住在三室两厅的房子里——不对,如果苏棠和苏棣之后也会怀孕,那这间房子很快就会挤满婴儿的哭声和奶瓶的气味。
儿童房真的要装修了,婴儿床要买,奶粉要备,产检要定期去做。
我又想到了钱——我的工资加上姜晚的工资,再加上苏棠苏棣在歌舞团的演出补贴,养一个孩子没问题,但四个孩子呢?
恐慌感又一次涌上来。
但这次我没有让它蔓延太久。
因为我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根验孕棒——它已经被姜晚装进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里,放在相框旁边,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端正的字迹:第一片证据。
她说这根验孕棒要留起来,等孩子长大以后给她看,告诉她,妈妈从这一刻起就开始爱你了。
我看着便利贴上那四个字——第一片证据——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姜晚做任何事情都讲究证据和记录。
她的笔记本上记载着这个家从成立以来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每一个重要的日期,每一次家庭会议的决议。
而现在,她把验孕棒也归档了。
苏棠和苏棣从浴室出来了。
两个人穿着同款的睡衣,头发都湿漉漉的披在肩上。
苏棠用毛巾擦着头发,苏棣直接用睡衣袖子抹了一把脸,丝毫不讲究。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爬上床,一个钻到我左边,一个钻到我右边,把我和姜晚挤在中间。
苏棣的脸贴着我的肩膀,呼出的气还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苏棠贴着姜晚的后背,把手从姜晚的腰侧伸过来,隔着姜晚搭在我的腰上。
“叔叔,”苏棣含糊地嘟囔,声音被睡意泡得软塌塌的,“我今天跟团里请了假,下周二陪晚姐去产检。”
“我也请假了。”苏棠在后面接了一句。
“你们俩都请假,舞剧怎么办?”
“舞剧明年才上,宝宝是现在就要来的。”苏棣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又大又长,打完之后她整个人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像一只终于被晒软了的猫。
“我跟导演说了,我家有大事。他问什么大事,我说我老婆要生孩子了。他愣了一下,问你有几个老婆。我说三个,都是一家人。他以为我在开玩笑,笑了半天,然后准了我的假。”
苏棠在后面轻声笑出来,笑声像被窝里谁放了一小段钢琴曲。
姜晚也醒了——也可能是被苏棣这番话逗醒的——但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勾了一下。
我们四个人就这样挤在黑暗中,四具身体叠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窝刚出生的兔子挤在母兔的肚皮下面。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啪啪的响。
风吹得窗框微微震动,但被窝里是安全的、温暖的、被三种不同的洋甘菊香气层层包裹的小世界。
姜晚的孕期并不轻松。或者说,简直称得上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
她的体质属于吃什么吐什么的那一类,而且是极其严重的一类。
别的孕妇孕吐通常在三个多月就逐渐缓解了,她的孕吐却像赖在她身上的债主,迟迟不肯离开。
前四个月她几乎全靠输液和营养针撑着,手臂内侧的静脉扎得全是针眼,青青紫紫的一片,像一块被反复缝补的旧布。
她坚持不肯请假。
每个工作日她照样六点半起床,洗漱整齐,穿好职业套装,在镜子前把浮肿的脚挤进大了半码的黑色皮鞋里,然后搭我的车去学校。
她在副驾驶上会闭着眼睛小憩,头靠着车窗玻璃,嘴唇发白,眉间拧着一个浅浅的结——那是她仅有的、允许自己在我面前流露出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