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切的开始三(第12页)
到了学校,她下车之前会先对着倒车镜检查一下自己的脸色。
如果太苍白了,就使劲搓几下脸颊,把血色搓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背脊挺直地走进教学楼。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在副驾驶上嘴唇发白、眉间紧锁的女人只是某个临时顶替了她的替身。
课间操的时候,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做操。
她一个人趴在办公桌上,额头顶着一卷纸巾——纸巾是苏棠从家里带来的,苏棠把家里所有的软包纸巾都换成了那种超柔型的,还去药房买了孕妇专用的湿敷棉片,全部塞进姜晚的包里。
姜晚趴在桌上的时候,脸侧压着那卷纸巾,口水会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流出来,把纸巾洇湿一片。
她的脸色白得像复印纸,和桌面上那一摞雪白的作文本几乎融为一体;而她额角的头发——那些原本顺滑地贴着两鬓的发丝——湿嗒嗒地粘在额头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虚汗。
我在对面坐着,手里握着红笔,面前摊着作文本,却一个字都批改不下去。
我看着她在办公桌对面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胃里又涌上来的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子的肌肉都绷出一条棱来,硬生生把那股想吐的冲动憋了回去。
我起身去给她倒热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我来回走了两分钟,端着纸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正拿着一本作文本在批改。
她的手指依然稳当,红笔在纸面上画出的圈依然标准,只是握笔的手指明显比平时用力了许多,指甲盖边缘都泛出了一圈白。
“姜老师,”我把纸杯放在她桌上,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休息一下。”
“没事。”她没有看我,继续批作文。
红笔在作业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端正的评语,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没有丝毫抖动。
但在最后一笔收锋的时候,她的手腕忽然软了一下,笔画往右边滑出去一个不该有的尾巴。
她盯着那个瑕疵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红笔,端起了纸杯。
热水的水蒸气在她脸上熏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汽。
我看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校长。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斑白了,人倒是通情达理。
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站在他面前,像当年第一次被教导主任训话时一样,双手垂落在身侧,脊背绷得笔直。
“校长,我想给姜晚老师请个病假。”
“姜老师怎么了?”
“她——”我张了张嘴,差点把“她怀孕了”四个字直接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这不合规矩。
姜晚对外从没公开过自己的婚姻状况,如果我说她怀孕,就等于向全校宣告她已婚。
而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这件事。
“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您也看到了,这段时间脸色很差。我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会影响教学。”
校长沉吟了一会儿,说他考虑一下。
我回办公室的时候,姜晚正巧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几乎占了半张脸,衬得下巴尖细,像一把刀削出来的。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你去哪了?”
“去上厕所。”
“你去了十五分钟。”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然后她盯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去找校长了?”
我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沉默,等于承认了一切。
在她面前撒谎是没有意义的,她太了解我了,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
她能从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个呼吸的节奏里读出我所有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