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第12页)
那抹伤也像是胜者的加冕,而非败绩。
他压根儿不需要怜悯。
然而,对着这样一位不需要怜悯的人,她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难得的恻隐之心。
在她肆无忌惮玩弄他的真心、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他的时候,都不曾露头的恻隐之心,竟然在眼前,枯木逢春般小荷露出角来。
夏嬷嬷取来消肿祛瘀的药膏,自觉递向她,弗筠稍作迟疑,便接了过来,拧开盒盖,“我帮大人上药吧。”
章舜顷迟缓地点了点头。
夏嬷嬷立刻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弗筠在他身旁站着,微微俯身,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起脸,另一只手蘸了药膏,指腹轻柔地在肿胀的脸颊上打着圈儿。
药膏行过之处,带起一阵清凉,那凉意轻而易举地抚慰了滚烫灼痛的伤口,仿佛真的能药到病除。
她神色极其虔诚认真,竟让人生出些如视珍宝的错觉。
章舜顷突然伸手,止住她游走的手指,冷声道,“我自己来吧。”
弗筠面上微滞,试图对上他的眸子,章舜顷却错开目光,没有看她。
“……好吧。”
弗筠松开手,将药盒放在他面前,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药膏。
章舜顷拈着药膏在脸颊上胡乱地涂抹一通,便算是上药完毕。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递来那方素白的绢帕,章舜顷抬眼看她。
“嘴角有血,擦擦吧。”
章舜顷伸手接过来,手帕上残留着的清凉药膏气息,夹杂着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兰香,一并裹挟着来到他的唇畔,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便在素白绢帕上留下一抹甚是扎眼的血痕。
他眸光一暗,将那方柔软的帕子狠狠揉进手掌,对着弗筠道,“你回去歇着吧。”
弗筠没有动。
章舜顷以为她是因婚事悬而未决而发愁,便给她吃定心丸,“你放心。婚事不会因此作罢的。”
弗筠依旧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如岿然不动的远山明月,却无端让他生出些躲闪之意。
他故意迎上去,挑眉道,“你是不相信我的手段?”
“你究竟是为何要娶我?”
跟章舜顷成亲,她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毕竟成为夫妻,便意味着二人命运休戚与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获罪全家株连。
就算是让她舍弃性命,拖着章守约一起下地狱,这笔买卖也不算亏。
若是章舜顷失忆,因着责任,稀里糊涂地应下,倒也说得过去。可他现在记得那些过往,弗筠实在想不到,此举对他而言的半点儿好处。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现在不光答应要娶她,还为此跟章守约争执至此,究竟是为何?
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弗筠那双黑白分明的剪水杏眸里此刻盛满了清晰的困惑和坦荡无遗的认真。
跟她一贯云山雾罩般的眼神截然不同,如雨后青山,涤荡了一切尘土,褪去了所有矫饰,清晰,澄澈,不染纤尘。
像是执着地渴求个答案,不管好坏,一句真心话就够了。
章舜顷乍见她如此目光,不由微微一愣,“我们既有夫妻之实,又有夫妻情意,娶你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情意你不是早就忘干净了么?”
“忘干净了,又不代表没有发生过。再说了,你不是还记着么?”
一层黯淡覆过青山,云雾复归,澄澈的目光一瞬即逝。
弗筠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于两扇紧闭的门扉后。
章舜顷收回目光,摊开手心那方被他攥出了褶皱的绢帕,看着它一点点在掌心复原,仿佛不曾遭过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