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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舜顷语调冷硬,寸步不让,“娶妻自是要三书六礼,我当不至于将此搞混。”
“公侯家的贵女你相不中,公主你也不放在眼里。”章守约声色渐厉,“如今,却要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平民孤女?”
章舜顷似笑非笑道,“咱们也不是鸣珂他家那等勋贵门第,往上数两代,祖父便是种地的农户,如今也不过是靠着会读书挣了些官位,又因母亲的缘故沾了些皇亲,怎么也摆起公侯家的谱来了?”
他说这话时,章守约脸色肉眼可见地寒霜渐浓,透着风雨欲来的架势,弗筠都替他心中一紧,可章舜顷丝毫不惧,依旧道,“再说了,弗筠如今是钦天监正八品官员,跟我是一样的身份,怎么不算门当户对了?”
章守约怒意已经渐渐积蓄,将要喷薄而出,听到他这话却微微一凝,审视的目光二度落在弗筠身上,“你就是张宁儿?”
章舜顷不由扭头去看弗筠,见她神色平静道,“是。下官便是张宁儿。”
章守约将后背靠到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聚拢在弗筠身上,语气不明道,“你倒是有好些名字。又是陈弗筠,又是张宁儿,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名?”
“回阁老,张宁儿乃下官本名,陈弗筠则是收养我的人家帮忙取的名字,亲友习惯称呼我为弗筠,在外自是以本名相称。”
上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弗筠静默地承受着他的打量,面色不改,倒是章舜顷被那目光殃及,顿觉周身微冷,他再度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怎么?父亲如此可答应了?”
章守约略略移开目光,“难得你有成家之心,该日便让夏嬷嬷帮你物色些京城适龄贵女。”
说着,他复看向弗筠,“至于张宁儿,你既因救舜顷终身难孕,我可帮你另置宅院,另派去奴仆伺候,每月按时拨付银两,不至让你老无所依。毕竟章家尚需传宗接代,婚事,还是作罢吧。”
弗筠面色微凝,身旁的章舜顷陡然笑了一声,“传宗接代?也不知是咱家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
“章舜顷!”章守约霍然起身,怒而拍案,厉声呵斥,惊雷的声音震得弗筠双耳轰鸣。
章舜顷稍稍收敛锋芒,沉了声继续道,“若无弗筠当日挺身相救,我此刻早是一具白骨,如今却要因她无孕便要另娶他人,这同那些有了功名便弃了糟糠妻的负心汉有何分别?父亲这般做,岂不是陷我于不义?倘若我真这般行事,那真是忝居御史之位了,如此忘恩负义,我只怕都要参自己一本了。”
弗筠不免凝眸看向章舜顷,他说这话时脸色极为认真,一点儿做戏的神色都看不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蔓延到心口,却品不出甘苦来。
章守约已然脸色如铁,额角青筋隐现,“章舜顷!我顾忌你有伤在身,已经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父亲此言差矣,我分明颇识好歹,至少分得清正邪,辨得情恩怨。”
章舜顷那淡定如常的神色,让本就隐忍怒意的章守约愈发冲冠,他大步流星走至章舜顷跟前,声调坚凿急厉,“章舜顷,你竟长成这般蛮性不驯的模样,我真是无颜见你母亲。”
章舜顷面上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冷笑道,“是啊,母亲若是还在,我当不至于长成这般模样。”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的沉静,而后“啪”的一声脆响,让在场之人心口都为之一颤。
弗筠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章守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紧咬着牙关,眼眶布满血丝。那一巴掌的力道之大,让他的手掌此刻仍在发麻。
章舜顷被扇得偏过脸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肿,一股火辣的疼经由脸颊席卷而来,口中一股铁锈味渐渐弥散开来。
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却微微一笑,“父亲就这么听不得真心话么……”俨然要继续口出狂言的架势。
章守约的手再度抬起,弗筠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勇气,竟一把将章舜顷拉开,护在他面前。
章守约已经扬起的手顺势而下,眼看就要落到弗筠脸上——
章舜顷眼疾手快将她向后一揽,带入怀中,掌风擦空而过,扑了个空,倒是章守约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微微趔趄。
弗筠硬着头皮迎上章守约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语速飞快道,“阁老,章大人今日心情不睦,出言无忌,多有得罪,望阁老谅解,我这便带大人回去冷静,改日再跟您请罪。”
说完,她顺势牵住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急匆匆地逃离了书房。
她步子迈得极快,章舜顷任由她苍白的手指紧抓着袖口,有些跌撞地跟随着,嘴上仍不休,“我方才还没说痛快呢,你怎的如此心急?”
弗筠止住步伐,回身看他,眸中竟有些愠色,“我竟不知大人是这般自讨苦吃的性子。”
章舜顷一怔,嘴上却不以为然,“哪里苦了?我分明痛快得很。”
“嘴上痛快了便有用么?”
“怎么没用了?”
弗筠不再跟他说话,却脚步更快地拽着他回到内书房。
夏嬷嬷一直候在章舜顷房里等候消息,见二人进来已急忙迎了上来,而后脚步突兀顿住。
饶是她有所准备,章守约不会轻易松口,可见到章舜顷红肿了半边的脸颊还是唬了一跳,委实心疼得厉害,颤抖着声音道,“老爷怎么下这样重的手。”
弗筠静静地站在一侧,章舜顷沉默地坐在堂屋圆桌旁,红肿的脸颊在烛光下愈发触目惊心,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可眉眼间的冷傲之意分毫不减,如同盔甲覆体,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