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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宜被此人的无礼气昏了头,“吃不了这份当官的苦,当初就别来应召啊!真当衙门是你们村头晒谷场,由着性子来?”
事情既已闹到这一步,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新进官员仗着法不责众,索性豁出去了,七嘴八舌道:
“谁知道当官是来受这鸟罪,受这些草包瞎指挥!”
“就是,什么不入流的货色,怕不是连八卦都没学明白,还敢来支使我们?”
怨言又像热水溅入油锅,开始噼里啪啦地沸腾。
“大不了今日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去过清闲日子,不伺候你们了。”
程文山气得脸色发青,“好!好!有志气!那就都给我滚!谁要走,通通都名字记下来,我立刻报到吏部去。”
这话掷地有声,方才的喧哗倒静了一息。
新吏们面面相觑,虽说他们现在的官阶微不足道,亦是辛辛苦苦考来的,口上说说总是轻松,真要撂挑子不干了,心里还是得掂量掂量轻重,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贪图一时痛快的。
况且,今日聚众闹上一闹,多半是想出口恶气,让往后日子稍微松快些,并非真想断送前程。
是故,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结滚动,嘴唇嗫嚅,竟没有一个出声应和的。
程文山自认为看穿这帮人的色厉内荏,胸腔稍稍畅了些,“既然舍不下官身,那就给我收收心,好好干。”
静默中,突然响起一道人声,“天文司苗泽不干了!”
说完,这人便从人群中走出来,转身径直朝值房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有人打头,又有稀稀拉拉约莫三四人附和。
程文山咬了咬牙,对汪宜吩咐道,“都给我记下名字来,立刻去吏部除名。”
余下诸人脸上红白交错,踟蹰了半天终是没有开口,各自垂头丧气地回了值房。
可以想见,等待他们的,必是上司更加严厉的数落。
这场临时起意的罢工,看样子是暂时止息了。
虽然折损了几个兵卒,但大局尚在掌控之中。
当然,只是看样子而已。
真正的麻烦,并不在这院墙之内。
事有不巧,偏偏在程文山尚未回衙时,恰有都察院的御史路过钦天监衙门,上前凑了些热闹,听明白闹事的缘由,便将此事弹劾到了陛下面前。
这下子,便不只是折损几个小兵小将就够了。
御史的奏章,将此事归结于当初破格擢选、门槛过低上,选了一帮子野气未驯、不服管束的刺头,搅得官场乌烟瘴气。
但钦天监这一行所需的人才,毕竟特殊,正经人家的少有从事此行当的,若要较起真来,还是一团死疙瘩。
陛下可不管这些,出了岔子总该有人兜着。
程文山自然难辞其咎,被罚了好几个月俸禄,连带着曾经起草诏书的礼部,以及授意礼部行事的章守约,都一同吃了瓜落。
至于皇帝是不是在借机敲打强硬的守旧派,那就自由心证了。
总之,在此事之后,守旧派接连受挫,坐了多年冷板凳的清流党,又有复燃之势。工部、吏部、刑部的要职上,又渐渐出现了清流党的身影,跟章守约下辖的兵部、礼部、户部呈对峙之势。
帝王心术,重在制衡。这潭水,被一根意外的棍子搅得更深了。
弗筠此时,却因跟着程文山一同入宫,阴差阳错避开了衙门里那场新旧对垒的风波,心中不免掠过一丝侥幸。
不过她也有自己头疼的事情。
那就是关于章舜顷的生死。
也不是她不信朱绍檀的本事,但她这些时日,每当夜深人静,脑海总回荡着长亭送别时章舜顷最后给她说的那句话:
“说不定我们还会有缘再会呢。”
“到那时我们就只是仇人。”
那语气太过平静笃定,仿佛对自己能安然回京之事十拿九稳。那时面对朱绍檀的围攻,他确实没怎么反抗,可任人宰割绝非此人脾性。
弗筠大约能猜到,他大概也是在将计就计,深入敌穴一探虚实,就如同他冒险现身都指挥使府邸一般,许是在借机暗中搜集齐王谋逆的罪证,玩一出反间计。
若真如此,她就更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青州、重返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