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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筠几乎能想象出程文山此刻额角冒汗,搜肠刮肚却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窘迫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程文山嗫嚅的话,“陛下言重了。百官兢兢业业,也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弗筠在外侧耳听着,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个猜测,朱绍检在此事上分外坚持,力排众议,怕不单纯为了尊荣生母这么简单。
正想着,殿外廊下忽然响起宦官那特有的尖利通报声:“章阁老,您来了。陛下正在里头与程监正说话呢。”
弗筠面门立在檐下,乍闻此声不觉周身一震,一层冰霜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她僵得无法动弹,瞥见身侧沈安已经转过身去,她才随之缓缓转身,低眉敛目,随着沈安轻声附和道,“下官见过章阁老。”
一阵轻微的衣袍窸窣与步履声由远及近,章守约的身影出现在廊下,他脚步一顿,目光在二人身着的低阶补服上落了落,便随之移开,看向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陛下此刻可得空?”
太监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监正程大人正在里头回禀太后寿藏选址一事呢,您请。”
一阵请安寒暄后,朱绍检率先开口道,“你来得正好。钦天监刚呈上来的折子,不知阁老意下如何?”
约莫片刻后,章守约沉声道,“陛下拳拳孝心自为万民表率,但孝道亦需合乎礼法。太后陵寝规制,自有成例在前。此事该是如何,便应是如何。”
这次的沉默较之方才更久了些,朱绍检突然笑了一声,“该是如何?谁来定义该是不该?”
章守约仍然气定道,“礼制成法,乃经千百年锤炼,若人人皆可妄言变通,随意定义该与不该,那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
话音刚落,只听重重一声脆响,似是茶盏顿在书案上发出的声音。
一时间,殿内殿外皆敛声屏气,大气都不敢出。
寒风抵着沉重的门帘,像是被门框吸附住了。
弗筠彻底明白过来,难怪程文山之前抱怨这差事难办,推不下去。
太后寿藏最终选在何处,是单独安葬还是与先帝合葬,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般要紧,真正要紧的是借此打擂台的两股权势,究竟谁能在此事上胜出。
这干系着年轻的皇帝,能否逐步摆脱元老重臣的荫庇,建立起自己的拥趸。
看来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同袍之间那块牢不可破的铁板,早已悄然出现了裂痕。
弗筠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不知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煎熬了多久,殿门终于再次被轻轻推开。
监正程文山从里面退了出来,只见他面色灰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带着手下两个喽啰屁滚尿流地回到钦天监。
出宫的一路上,程文山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直至走出宫门,他忍不住开口抱怨,“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自觉触了霉头的程文山,脚步沉重地带着二人回到了钦天监衙门。
然而尚未踏进衙门,就听里面传来吵嚷喧哗之声,程文山怒气更甚,正要大踏步进入发泄,忽然一声风响,一件黑乎乎的物事,竟从衙门大堂里猛地飞了出来,直冲着他的面门砸来!
竟是一块硬邦邦的红木镇纸。
程文山反应慢了半拍,吓得魂飞魄散,幸亏身后的沈安眼疾手快,猛地拉了他一把,那块镇纸擦过他的乌纱帽顶而过。
弗筠亦眼疾地蹲了下去。
惊魂甫定的三人急忙向衙门内望去,只见原本应该肃静有序的钦天监前院大堂,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两拨人互相推搡叫骂,桌椅歪斜,文书散落一地。
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因祸得福“别让他回
“都反了!”
程文山一声咆哮,院子里嚷嚷着对峙的两拨人终于安静了一瞬。
这两拨人,一派是新征召来的低阶官员,另一派则为各司原有吏员或品级稍高者。
副监汪宜夹在两拨人中间,此刻如见救星,三两步来至程文山跟前,“监正大人,您可来了。这帮三教九流,身上尽是些不开化的刁民习气,委实不堪重用,闹着要不干了呢。”
程文山眼前发黑,喘着粗气,“到底怎么回事?”
人群中,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年轻吏员率先开口,“就给这么三瓜俩枣,却把我们当驴使唤,这破差谁爱干谁干!”
程文山额头突突一跳,这话跟他方才说的那句竟如出一辙。